这场恐怖蝗灾真正的发生地在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四处,其中一支飞入了两浙。杭州府在两浙路中部,相对而言遭灾尚轻。苏轼到新城后立刻到地头查看,只见田里青苗半数扫**一空,急忙找县令、孔目商量对策,组织人手扑打蝗虫,随后马不停蹄又到于潜、临安两县查看,前后奔波一个月,杭州府内这场蝗灾总算熬过去了,因为蝗虫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扑打又及时,损失还算有限。
从外头回来,苏轼才歇了一天,朝廷文书已到杭州:杭州通判三年任期已满,命苏轼回京等待任命。
在杭州三年是苏轼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光,现在忽然要走,心里真舍不得。尤其天竺山上法善寺、钱塘门旁宝严院那几位和尚朋友更让苏轼不舍,就趁着闲暇逐一拜望,哪知竟得一个噩耗:海月大和尚不久前于天竺寺中坐化圆寂了。
海月和尚生病的时候曾叫小沙弥来找过苏轼,请他到山上见一面,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偏巧苏轼到各县督导灭蝗不在杭州,竟不能与海月大师见最后一面。到天竺寺的时候大师已经下葬,大哭一场。
苏轼离开杭州之前,知府杨绘在有美堂设宴为他送行。除了府中官吏,当年与苏轼有些交情的胡楚、龙靓也来了。这些人都舍不得苏学士,胡楚端着杯向苏轼敬酒,带着哭腔儿问他:“大人这次去了,以后还会再来杭州吗?”
能否再来杭州?苏轼真的不知道,但他心里是愿意再回杭州的。哪怕不是回来做官,只在这里买田隐居也好。于是写一阕词送给胡楚,也算是给在杭州的所有朋友留一个纪念:
“一年三度过苏台,清樽长是开。佳人相问若相猜:这回来不来?
情未尽,老先催,人生真可咍。他年桃李阿谁栽?刘郎双鬓衰。”
离开杭州,苏轼回到京师汴梁,借住在东门外范镇家里,等着朝廷对他的任命。
此时已到了宋神宗熙宁七年,变法进入第六个年头,朝廷中暗流汹涌,王安石成了众矢之的。
自从被小太监在宫门前“拉下马”,“拗相公”的威信遭到极大的打击,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只“落架的凤凰”还能在相位上坐多久?一旦王安石被罢,“新法”还能执行下去吗?
然而神宗皇帝心计太深,他到底要怎样摆布王安石,如何安排未来的朝局,大臣们实在猜不透。苏轼本来也不是个会猜心的人物,现在更是无心于此,因为苏学士眼下正忙着给儿子筹备婚事。
苏轼的长子苏迈已经成年,早先苏学士为儿子说定了一门亲事,娶的是刑部衙门下属的比部郎中王宜甫之女。王宜甫颇有学问,为人恬退不求仕途,是个清高之人,但王家毕竟是名门望族,与苏家小门小户的出身大不相同。苏学士不是势利之人,可既然攀了这样的亲家,儿子的婚事也不能办得太寒酸,就与夫人合计想凑几百贯钱,哪知一问一答,两人全傻了眼。
原来苏学士家里那位小娇妻处处皆好,只有一个瑕疵:不会管家。
二十七娘不但是王介家里最小的女儿,甚而是同辈中最小的孩子,从她名字中这个“二十七”的大排行就看得出。虽然她聪明灵巧,进得厨房出得厅堂,女红、刺绣、厨艺都是一流的,却从小没使过钱,没管过家,不懂得积聚之道,眼看要办大事,这才临时抱佛脚,大概算了算,家里全部积蓄仅有三十多贯!
其实二十七娘嫁过来的时候苏学士已经是个六品官员,俸禄不算少,家里人口简单,花用有限,完全可以攒钱。可苏轼是个老实人,当官十几年从没捞过一星儿“油水”。二十七娘又不知道攒钱的要紧,吃穿用度都从宽里花钱,心里没个算计。现在要用钱了,才发现家徒四壁两手空空。二十七娘如梦初醒,十分自责。可没主意的人急起来仍然没主意,只能哭了几声儿。苏轼把太太宠惯了,不忍心责备她,在夫人面前只说京城的朋友极多,告借不难,等真到了汴梁却又发起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