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后微笑道:“皇帝决心变法本是顺应天意。依我看,变法六年成绩斐然,国库盈余,军费充足,河湟一战大获全胜,都是皇帝的功劳。至于不足之处,多是王安石办事不力所致。其中最令百姓不安的莫如《青苗法》和《市易法》,皇上可以下诏暂停实施《青苗法》,各地官府从现在起不再往百姓身上摊派‘青苗钱’,以前放下去还没收回的贷款分成几年收回本钱,至于利息,可免则免,只这一项,百姓们就会欢呼起来,有百姓拥护,皇上自然如鱼得水,还担心什么?至于《市易法》,推出的时间还短,虽然惹了麻烦,影响也还有限,不如就此停止《市易法》,撤销‘市易务’,把早前囤积的货物按市价卖掉,那些由‘市易务’贷给商人的钱也依‘青苗法’的定例,只收本钱,不取利息,就当没搞过这个东西吧。”
《市易法》是新法之中特别不讲理的一项,如果长年累月推行下去,闹出个“揭竿而起”的局面就得不偿失了。而短期来看,《市易法》从推出以后只惹了一堆麻烦,并没给朝廷带来多少收益,把这条法令停下来,有好处。
但《青苗法》却是个有利可图的东西,单是“青苗钱”一项每年就能让朝廷获利三四百万贯,把这条新法停了神宗有些舍不得:“《青苗法》其实有利于国……”
神宗的心思高太后全明白,知道皇帝舍不得这笔进项,就说了句:“先看看,若果然有利,日后还可以再实行起来。”
高太后这么说其实是个“缓兵之计”,而神宗已经下了大决心,小事上也不必算计得太周密。
在后宫和高太后商定了主意,神宗皇帝随即下诏:“朕登基以来不能宣流风化,使民饥馁,天变不祥,皆朕之过。自即日起避正殿,减常膳,以示侧身修行之意。”随即减衣减膳,躬行反思。
见皇帝做出如此举动,宰相王安石心里十分惊愕。他担心的不是自身荣辱,而是皇帝在这个时候罪已反思,等于给那些反对变法的大臣一个暗示,要是这些人抓住机会上奏请求停止变法,皇帝很可能会失去信心,改变主张,数年变法取得的成绩都将化为乌有。
想到这里王安石急忙进宫面圣,迎面奏道:“臣以为天变无常,不足以恃,陛下在位七年,把国家治理得海宴河清,万民欢悦,如今只是一场旱灾,陛下就减衣减膳如此自责,实在没必要!”
王安石不让皇帝“自责”是怕影响变法,哪知道神宗皇帝“自责”其实是在责备他王安石。现在王安石跑来劝谏,早在神宗意料之中,立刻做出一脸忧愁神气,摇头叹息:“朕登基七载,天下旱涝不定,百姓生活困苦,朕若再不知反省,天地必将震怒!”眯起眼睛看着王安石,忽然说了句,“朕知道宰相是不畏天的,但古人都说蝗灾是天变,宰相还是与朕一同反省,看看自身有什么过错吧。”
皇帝的话里带出了“不畏天”三个字,其实是在狠狠敲打王安石。因为外头早有传言,王安石说出了“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样的狂话。现在神宗皇帝就是要告诉王安石,平时皇帝隐忍不发是为了变法大业,千万不要以为皇帝居于深宫不知道外头的事,就在这里任意欺瞒,胡作非为!
可惜神宗话里的意思王安石竟没听出来。
“三不变”不是王安石说的,那只是个谣言!王安石虽然执拗,却不至于这么偏激,也就因为他脑子里没有这种想法,当皇帝用重话敲打的时候,王安石丝毫没有感觉。反而顺着皇帝的话头儿说道:“臣不是不畏天,只是觉得大宋幅员万里,风、雨、旱、蝗都是常有的事,况且当初尧、舜在位时也发过洪水,文、武在世时也有过旱灾,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陛下在位七年,国库已经充实,粮食也有富裕,百姓们并不是没有饭吃,河湟一战扩地三千里,天下人也都看见了……”
王安石在朝执政六年,向来与神宗配合默契,哪想今天这么不识抬举,竟然还在说这没用的话,神宗皇帝有些恼了,干脆把话说透:“宰相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朕却以为天变、人言都不能忽视,‘祖宗’更要敬重!如今天变在兹,人言可畏,朕怎能不反省?朕看宰相也该好好反省一下才是。”
“三不变”的谣言虽不出自王安石之口,可这个谣言王安石也听到了风声。现在皇帝当面说出这三句话来,王安石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张口结舌,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妄谈天命,不敬祖宗!陛下千万不要听信谣言。”
神宗淡淡地说:“朕也知道是谣言,宰相不必在意。”
神宗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可语气比冰还冷。听了这句“安慰”,王安石好似坠落冰窟,冻了一个透心儿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