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后是个明智的人,因为她是神宗的母亲,平时反而极少说话。可现在天灾人祸齐至,内忧外患并存,皇帝又和太皇太后争吵起来,高太后只得亲自出面来劝说皇帝。
母子之间,情形又与别人不同。高太后在神宗对面坐下,先把皇帝仔细看了几眼,见神宗英俊挺拔气度潇洒,真是一副明君气概,不由得点头微笑。半天才说:“皇帝这些日子饮食如何?”
神宗忙答道:“饮食尚可。”
“晚上睡得好吗?”
自从得了“流民图”,这些日子神宗一直睡不踏实,可在母亲面前不愿意提这话,只说:“睡得也好。”
高太后又是微微点头:“这就好。眼下朝廷多事,皇帝一定要注意保养,不可过度操劳。”又沉吟片刻才问,“刚才太皇太后说皇帝施政有些急,不知皇上怎么想?”
高太后的睿智神宗是知道的。如今朝局真如一团乱麻,也想请母亲帮着梳理,就势说道:“朕虽亲政,毕竟年轻,还请太皇太后和母后多指教。”
神宗能说这样的话,可见秉性谦逊,太后十分满意,想了想才说:“我听说登山的人要计算步数,走一千步就歇一歇,这样走走歇歇才能登上山顶。皇上变法至今六年了吧?年年推新法,时时用新人,一口气也没歇过,不如就趁现在把青苗、市易这几条新法暂时停下,就当是皇上歇歇脚,让天下百姓也喘一口气。”
高太后是个真正有主意的人。平时不问政事,任凭皇帝去做,到了关键时刻,高太后说一句话顶大臣们的一万句话。
神宗皇帝早已感觉到天下出了大麻烦,就因为心乱如麻,一向城府极深的皇帝才会如此失态,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对亲弟弟说那么重的话。心里追悔莫及,现在只剩母亲一个人在面前,神宗没必要假装镇静了,急着想跟太后讨个主意:“太后觉得朕该怎么办?”
高太后并不回答皇帝的问题,只问了句:“皇帝觉得王安石是忠臣还是奸臣?”
太后这一问倒难回答。若说王安石是奸臣,神宗不甘心;若说王安石是个忠臣,如今国家又是这么个糟糕的局面……
见皇帝皱着眉头答不上话来,高太后微微一笑:“打个比方说吧:人参这东西是补药还是毒药?若是那气亏体弱的病人,给他服一剂人参,有起死回生之效,所以人参对他而言是补药。可那些大热大燥生了痈疮的病人也吃一剂人参试试?只怕几天就死了!对他而言人参就成了毒药。王安石是个正人君子,品德操守无可挑剔,他这几年制订的新法也不是全无道理,可这些法令推行以后效果参差不齐,王安石又执拗,稍有意见不合就要贬逐,到今天,新法好坏且不说,单说王安石的名声,称得上‘声名狼藉’了吧?这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吃药’的道理:药吃下去全身舒畅就是好药;若吃了个上吐下泻昏迷不醒,就该停药了。既然天下人都责备王安石,他就是‘奸臣’,就是‘毒药’,这么一剂毒药,陛下护着他做什么?”
高太后这些话正与神宗心里那个“先用王安石变法,再拿王安石祭旗”的主意暗合。
半晌,神宗低着头问了一句:“王安石这样的臣子难得,他若去了,谁能补这个相位?”
神宗这一问,显然是听从了高太后的主意。于是高太后缓缓说道:“陛下受命于天,富有四海,一言既出,可以撼山岳,平江海。只要下定决心,何事不遂?王安石既然是‘奸臣’,是‘毒药’,就不该留。还有几个无赖小人,该贬的贬,该废的废,也不必有太多顾虑。朝廷里能臣多得是,难道没有王安石就办不成事了?”
高太后有一项过人的本事,就在于她知道自己该把话说到什么地步。所谓“该说的话句句到位,不该说的一句不提”。现在她催促皇帝罢免王安石,却丝毫不提王安石走后朝廷该由谁主政,这是把最要紧的决定交给皇帝自己去做,免得神宗疑心太后干政,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
到这时神宗已经下决心要废王安石了。却又问了一句:“以后新法该如何推行?”
神宗问这话不是因为没主意,而是母子情深依赖心重,在太后面前有点儿撒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