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余主簿也过来了,见此情形,大着胆子俯身在孩子脸上摸了一把,早已冰冷僵硬,微微摇头:“……救不活了。”见这孩子身下压着一块白布,抽出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善人可怜舍一口饭,将来长大成人,甘愿为奴为婢。”
见了这可怜的弃婴,苏轼顿时落下泪来。眼看孩子救不成了,只得和余主簿一起挖了个坑就地埋葬。到这时苏轼才想起来:“这家父母也混帐,亲生骨肉狠心抛弃,还扔在荒郊野外,谁能救这孩子!这不是杀生害命吗?”
余主簿悄悄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家人既然留下这些字,想必当初是把孩子放在别人门外的。可连续几年大灾,自家大人孩子尚且饿死,谁还顾得了别人家的孩子?大概没人收养,死了,才扔到这儿来。”
听了这些话,密州知府苏轼怅然若失。
这天苏轼也没心情挖什么野菜了,回到家关上门直挺挺躺在**,整整躺了一个下午,黄昏时才爬起身,立刻把刘庭式等人找来,黑着脸说:“天下最大的罪恶莫过于骨肉相残,可这罪责不在百姓,都在咱们这些当官的身上。我打算从常平仓里专门拨一批粮食,再筹一笔钱,从现在开始,密州一带凡是穷苦人家生了孩子养不起的,就到官府来领救济,若再有孩子被父母抛弃而死,咱们这些人将来必在地狱里受苦!你们说呢?”
密州正遭大灾,拨粮,筹钱都不是容易的事。虽然苏轼把话说得厉害,众人仍然互相观望,不敢吱声。苏轼只得说:“我已想过,从本月起,本官每月所支俸禄拿出一半专做这件事,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多少帮些忙。其他的咱们到士绅家、寺院里去求告,就当咱们自家的孩子要饿死了,求人家施舍钱粮,总能有些收获吧?”
苏太守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刘庭式第一个说:“大人有此心,我们敢不尽力?”梅户曹也说:“‘离地三尺有神灵’,老天爷不会眼看密州人都饿死,只要咱们心诚,总有个求告处。”
至此,救济一事算是初步定下了。
密州大灾,苏轼的俸禄本就减了一半,如今半份俸禄中又捐出一半儿救济百姓,剩下这点钱实在不够用。从这天起苏太守就断了酒,饭菜减成一荤一素,又过一个月,家里干脆断了荤腥,没酒,没肉,也没有诗了。
这天苏太守在密州结交的一个进士朋友赵杲卿来看他,送来一条二斤多重的活鲤鱼。苏学士正好三天没开荤,见了此物大喜,挽起袖子下了厨房,正宰杀收拾的时候,朝云悄没声地走了进来。
朝云从小在妓院长大,只被老鸨子逼着学会了弹琴唱曲儿,其他的事一窍不通。这孩子极聪明,知道对一个正经女人而言弹唱歌舞毫无用处,女红厨艺才最要紧,自从进了苏家的门,就留心和二十七娘学针线活儿,两年功夫已经学出个样儿来,凭自己的手裁剪缝纫,足能做出一件像模像样的衣服,刺绣的针法也学了七八种。可惜苏学士是个做官的,饭菜专有厨子安排,二十七娘平日不下厨房,朝云在这些事上就没有学习的机会了。今天朋友送来一条鱼,苏轼兴致勃勃亲自下厨,朝云最有心眼儿,忙跑来学艺。见苏轼刮鳞去腮,切佐料添灶火,手脚十分麻利,笑着说:“想不到大人还有这种手艺。”
苏轼笑道:“蜀人都是吃鱼长大的,哪有不会做鱼的道理?”卷起袖子拿刀刮净鱼鳞,纵横切了几刀,抹上盐花儿,又找一片白菜叶子洗净填在鱼肚里。先在锅里放猪油炒香,加入葱段、姜片、料酒,把鱼放进去煎了一下,加水慢炖。
到这时苏轼又想起来,问朝云:“你看看有橘子没有?”
苏轼在灶前忙碌的时候朝云就在一旁不错眼珠地看着,把苏学士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现在苏轼忽然问橘子,朝云忙问:“大人要橘子干什么?”
“倒不是橘子,用橘皮切末可以提味。我以前炖鱼的时候试过这个法子,很好。”
朝云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可惜此地不是江南,哪里去找橘子?只得对苏轼笑道:“大人以前常做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