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的文采天下仰视,听他说要写东西,梅户曹也不顾危险,连滚带爬下了土台子,片刻功夫又跑回来,一手捧着笔砚,一手拿着几个陶碗,酒壶没法儿提,干脆把提手儿咬在嘴里,费了好大气力爬上台顶,倒了酒递给苏学士。
苏轼一连喝了三碗酒,望着近在咫尺的卢山凝神片刻,挥笔写道: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哺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饮。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以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苏学士这段文字真把庄子之道抒发得淋漓尽致。其中“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一句更是说到了要紧的地方。看了这篇文章,“超然台”上的几个人每人捧一碗浊酒,都注目卢山,傻乎乎地动起当道士、成神仙的脑筋来了。
一篇文章怎么知道它好呢?能教人“忘我”的,就是好文章。
可惜,苏太守在密州的快活日子并没维持多久,一座“超然台”也不能让他超然物外。因为整个密州仍然在饥荒困苦里挣扎,身为父母官,苏轼哪里轻松得了?
在常山求来的雨仅下了一天半宿,后面的两个月仍然滴雨不见。到熙宁八年五月,暑气如沸,潍水断流,池塘见底,井水枯竭,大旱已成定局。
密州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苦,既无“公使钱”可用,苏太守半份俸禄要养好几口人,日子也不好过。这天吃过晚饭登上“超然台”眺望卢山,却见远处田野里星星点点蹲着不少人,不知在挖掘什么,想了想就明白:这些人大概是找野菜吃的。
苏学士有个特点:天生一颗童心,能从苦里找到乐趣。现在看到百姓们在荒地上挖野菜,苏轼立刻动了个孩子的心思,羡慕起野菜的滋味来,就把余主簿找来商量:“灾情到了这个地步,百姓们日子很苦,我看不少人在外头挖野菜,也想挖些野菜回来吃,一则知道百姓的苦处,二来也能省些菜钱。”余主簿不知他为啥要这么做,太守所想不得不陪,就答应了。
说定之后,苏轼回家找了一身短衣,头上常戴的文士高巾也摘下来,只包了块网布,又从厨房里找了个藤筐,跟府中仆役借了把镰刀,臂挽筐,腰插镰,看样子还真像个农夫,只是比农夫长得白些,又多了一从美髯,好歹混得过去。
见苏轼如此打扮,二十七娘忙来问他,苏轼把“出城去剜野菜”的话对夫人说了,二十七娘一听兴奋得不得了,连朝云也兴致勃勃,都要跟着去。苏轼忙说还有几个官吏同去,夫人也去不合适,二十七娘没办法,撅着嘴退到一边,朝云却说:“我跟大人一起去吧,不然你一个人挖的野菜怕不够吃。”
朝云心思巧,嘴也会说。苏轼笑道:“别人若问怎么办?”
朝云略一想就说:“认识的人知道我是大人家的丫头,当然不问。那些乡下人若问,就说我是大人的女儿。”
朝云这么一说苏轼也没办法,只得答应了。于是朝云也去换了一身乡下丫头的衣服,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帕子,找个小篮子提在手里,兴冲冲地跟着苏轼出来。
这时余主簿已经府外等着,见知府大人身边带着个小丫头,果然不问。三人到了城外,余主簿先挖了几棵常见的野菜给苏轼和朝云看,告诉他们什么是菜,哪个是草,然后三人各自蹲在一处挖了起来。
正忙活着,朝云忽然一声尖叫惊跳起来,手里的篮子镰刀都扔得老远,跌跌撞撞跑到苏轼面前,指着前面草丛里说:“大人,那里有个东西……”
见朝云吓成这样,苏轼不知她看见了什么,忙走过来一看,也呆住了。
原来草堆里一床破旧的被子包着一个婴儿,面色惨白,嘴唇乌青,看上去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