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娘这些话说得苏轼哈哈大笑:“言之有理!被夫人一评,曾点境界真有些不堪!我看咱们今天可算是个‘神仙境界’了。”
朝云在边上问:“平时常听人说神仙怎么好,可究竟什么是‘神仙’?大人有学问,能给讲讲吗?”
苏轼笑道:“‘神’和‘仙’说得不是一回事。神,是个祖宗牌位儿,祖宗就是神。仙是‘山人’两个字凑起来的,那些抛弃凡尘进山修行得了道的人,就是‘仙’。”
朝云点点头,又问:“大人觉得‘神’厉害还是‘仙’厉害?”
苏轼想了想:“当然是‘神’厉害,但‘仙’有趣得多。”
朝云是个极有悟性的灵透人儿,听了这话顿有所悟。想了想才说:“大人说眼前是个‘神仙境界’,依我看,咱们倒比神仙还强。”
朝云这话说得有意思,二十七娘问了句:“为什么?”
朝云笑道:“‘仙’就是个进山修行的人罢了。我想他若是一个人进山,孤独寂寞无趣,就算真得了道,也只是个傻神仙,没什么意思。若是一家子进山避世隐居,也不过是大人和夫人今日的情景。若说神仙日子过得恬静,我看咱们也不输他。”
朝云说得对,未必入山才能“得道”,那些和乐清静之家过得都是神仙日子。但朝云先说“一家子”,又说“咱们也不输他”,这些话里其实夹着她心底的一点渴求。可朝云向来自卑脆弱,以为自己只是风中柳絮,水上浮萍,天生命薄,不配长出“根”来,这一点热呼呼的心思从来不敢对人明言,话也就说得隐晦,苏轼夫妇都听不出来。
二十七娘拉着朝云的手笑道:“说得好,那些进山修行的傻子身边哪有这样秀气聪明的丫头?他们过的日子当然不能跟咱们比。”回头支使丈夫,“你这个‘神仙’还不写诗?”
二十七娘忽然有些一说,苏轼倒愣了:“神仙就要写诗吗?”
二十七娘拥着朝云的肩膀对苏学士笑道:“不写诗也行,你变个玉兔儿出来,把它放到月亮里去!”见苏轼一脸愕然,更加笑着逼他,“要么写诗,要么变兔子给我们看,两样都做不到就是个‘假神仙’,看我把你赶下台去!”
二十七娘在苏学士面前一向就是个孩子,今天又喝了几杯酒,更加娇憨热烈,言语忘形。
当此良辰美景,苏学士也真该有诗。又喝了一杯酒,沉吟片刻,取纸笔录了一首。二十七娘正要拿过来看,却被苏轼拦住,笑着说:“看了就无趣了。”随手递给朝云,“你唱给夫人听罢。”
朝云接过纸笺看了两三遍,走到月亮底下轻声咏唱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学士这阕词,真是月宫里摘下来的一只“玉兔儿”。
听了这一曲,二十七娘又羞又喜,既赞不出又谢不得,不觉脸上发烧,浑身火热,轻咬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丈夫。
见夫人面似朝霞,眼如春水,苏学士胸中也自动情,说了声:“夜深了,咱们也歇了吧。”挽着夫人的手下了超然台。
苏轼夫妇去了,只剩朝云收拾碗盏。回头看去,卧房中已燃起红烛,窗棂间映出两个淡淡的影子,交颈倾头缠绵不已,俄而烛火熄去,人声杳然。一低头,刚才的词笺还摆在桌上,拿起读了一遍,放下手中碗筷,对着黑寂寂的院落发起愣来。
苏轼夫妇在超然台上饮酒作乐,朝云虽然跟着,其实并没“上来”;苏轼夫妇休息去了,可怜的小丫头却给扔在冷冰冰的土台子上,没有路让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