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到八月中秋,天高气爽,而苏轼掐指算来,在密州已经快满三年,几个月后不知又将被调往何处了。想想在密州这三年,困顿中有爽朗,苦涩中带甘甜,与杭州的风雅岁月相比其实别有意趣,现在快要走了,竟有些舍不得,在二堂上摆了桌酒,请刘判官、余主簿、梅户曹以及杜孝锡、晁尧民、赵杲卿几个朋友吃了顿酒。席间以密州方言俗语赋诗一首,算是留给朋友们一个念想儿:
“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五更待漏靴满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凉。珠襦玉柙万人祖送归北邙,不如悬鹑百结独坐负朝阳。
生前富贵,死后文章,百年瞬息万世忙。夷齐盗跖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忧乐两都忘。”
苏学士这诗是写给在密州结交的这帮穷朋友的,很开阔,很超脱,很随性。可苏轼哪里知道,这诗中除了“丑妻恶妾”四字与他无缘,其余的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他自己。
这首读来趣味盎然的小诗,其实是苏学士的命运,是他的人生,预言了他的未来,也写明了他的身后事,字字不差,真是奇妙得很。
等苏学士和同僚朋友们聚会已罢,回到后宅,二十七娘早备下酒席,在“超然台”下等着他了。
一般做妻子的总要管着丈夫,不给他喝酒,不让他乱花钱,不准他在外饮宴深夜不归。二十七娘却与众不同,苏学士好酒,她就尽着他喝,醉也无妨,尽心伺候而已;苏学士要用钱,就尽着他用,家里掏空了也不怕;苏学士饮宴晚归,二十七娘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夜夜在家等着,备下粥、茶、热水,让苏轼暖胃,解酒,洗脚,安然就寝。能做到这样,因为二十七娘心里把苏学士既视做丈夫,更当他是半个父亲,半个兄长,甚至半个“神仙”,又敬又爱又崇拜又依赖。这样一来,当然不会拘着他管着他了。
而且苏轼这个人也有趣,爱喝酒,却无量,一杯脸红,两杯话多,三杯已经有诗,这一写诗,自然把酒丢开了,所以喝酒的时候多,烂醉的时候少,并不很讨厌。花钱上头,苏学士早年被王弗夫人管教过,吃穿不讲,奢侈无用的东西不买,这些年养成了习惯,倒是二十七娘手脚比丈夫大得多,要说家里掏空了,多半是夫人闹的。
至于饮酒狎妓深夜不归,苏轼虽然有才,内心却拘谨得很,一颗心都在夫人身上,从不肯在外沾花惹草。而且海月和尚早对苏学士讲过:人生如在荆棘中,一定要学会“停下来”,这才能少受伤害。苏学士在朝政大事上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生活中却极能“停住”,色心不起,适可而止。结果他这一辈子被人迫害攻击了无数次,说他“结党”的、“写反诗”的都有,却从没有人在操守上批评过苏学士,可见苏子瞻真是正人君子。
男人做到苏夫子这样算是个小境界。嫁给苏学士,二十七娘除了快活满足,也实在没别的想法儿。
现在夫妻二人带着个小丫头坐在“超然台”上,一壶酒,几样朴素的馃子,明月似水,清风如琴,凡尘俗世间的种种恶浊虽然像洪水一样汹涌而来,却只在超然台下翻波滚浪,一丝“水珠儿”也溅不到台上来。此时此际,这一个土台子就是神仙宝境,与世隔绝,一尘不染。苏轼心里好不畅快。喝了半杯酒,笑道:“圣人弟子曾点有个境界,叫做:‘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咏而归。’古人以为此是超然境界,我看咱们今日之乐也不输于曾点了吧?”
二十七娘是进士之女,读过圣贤书,知道这个典故。但女人家想事情和男人不同,对于 “圣人弟子”也没多少敬意,撇了撇嘴:“曾点说什么‘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算起来就有十几个人了。十多个粗野无趣的大男人一起脱光衣服下河洗澡,大呼小叫闹哄哄得,想想都讨厌,哪有咱们这样清静?后来又是什么‘咏而归’的,十多个男人又有老又有少,乱糟糟往家走,我看他们唱得也不会是什么高雅的曲儿,想想都恶心人!要是我,就把耳朵塞起来躲他们远远的,你还说什么‘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