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功夫,保长被两个差人押了进来。苏轼忙叫开枷,见此人脸色铁青,虽然低着头,眼中全是凶光,知道他对自己仇恨至极,就亲手倒一碗酒递过去,和颜悦色地说:“今天在堂上委屈你了,先坐下喝一碗酒,我把实情对你说说。”
听知府大人说这话,保长倒觉得惊讶,并不接酒,也不肯坐,只看着苏轼。
苏轼缓缓说道:“官兵诬良为盗,实是大罪。但你们也只是一面之词,我不能全信。现在审案倒在其次,要紧的是你等与官兵争斗,杀死两名官差,事情一旦报上去,官兵必然来剿,那时你们有理也说不清。所以当务之急是把你说的那个三班承信郎和他带着做恶的官兵捉住,这样才能审案,案子审明,水落石出,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你说对不对?”
苏轼这话在理,那保长是个明白人,想了想,心里暗暗点头,这才肯坐下来。
苏轼又说:“那些官兵逃进常山,估计尚未远去,他们总要吃饭,人数又多,在山里藏不住。我现在捉了你们,只说要重判,这帮人听说以为没事了,就会从山里出来设法逃回青州。我已通报各县派人在去青州的路上阻截,一旦发现他们踪迹立刻捕捉,拿住人,就好问案了。你写一封信送回家,让乡民们多留神,若这些人从山里出来,就到府城来报告。”又把保长看了一眼,“至于你们,毕竟涉案其中,总得担些干系,坐几天牢也不算冤枉。我把你们关在一处,也不用刑具,等找到那些官兵,你可以和他们当堂对质,案子审清以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看如何?”
到这时保长才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个真正明理、一心护民的好官,又惊又喜,急忙趴在地上给苏轼叩起头来。
后来的十几天,整个密州府外松内紧,从常山脚下直到密州往青州去的各处路口都有人暗中查访这帮官兵的下落。
不久常山一带百姓来报,有可疑的人到村里买吃食,村民悄悄追踪,发现这一伙有二十几个人,其他人不知在何处。
这些官军被百姓杀散之后不敢到密州来报官,却躲在山里,如今又化妆而出伺机潜逃,可见做贼心虚,百姓告他们“诬良为盗”必是真的。
到这时苏知府心里更有底了,就叫衙役扮成贩盐贩布的商人悄悄跟在后头,见这伙人填饱肚子就往北走,走了十几里,又出来十多个人,都凑到一处,那个领头的三班承信郎也露面了。
两天后,这些人到了李文镇,这是往青州去的大路。到这时他们大概觉得安全了,找个馆子大吃一顿,当晚就在镇上住下。
见这伙人全露头了,苏轼立刻召集密州府差役兵丁,凑了一百多人连夜赶来,四更天到了镇上,先把客栈围起来,趁着黑摸到近前,一声吆喝蜂拥而上,顿时把几十个还在睡梦中的恶贼全都按倒,捉了回来。
第二天苏轼开堂审案,保长和乡民都出来与官兵对质,罪证确凿无可抵赖,这些人都认了罪。于是苏知府一声令下,给那个出主意害人的三班承信郎和几个首恶主谋戴上刑枷关入囚牢,只等上宪审决,秋后问斩。无辜百姓各自回家,一件天大的命案至此完结。
苏知府审办的大案轰动密州,官绅百姓真没见过这么好的太尊,且又是这么有才华,一时间密州人都以有这样的太守为荣。苏轼也就抓住这个机会发出告示,请富人和寺院捐些钱来拯救弃婴。密州百姓纷纷响应,果然捐出一笔钱来,于是苏太守告谕百姓:大灾之年,凡家里生育子女的可以到官府申领口粮,每月发放六斗,以一年为期。
苏轼制订这样的规矩也有他的想法:穷人抛弃新生婴儿,一是太穷养不活,二是孩子刚生下,父亲的骨肉之情不深,以至狠心弃养。现在苏轼发给这些人口粮,让他们好歹把孩子养到一岁,那时孩子能爬会走,会叫“爸爸妈妈”了,父母与孩子也生出感情,就不忍抛弃了。
苏学士想出的只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但在如此残酷的环境下能做到这点已经很了不起,也确实救了不少孩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