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密州门口儿和这保长一席长谈,苏学士对自己要治理的这个穷地方多少有了些认识。又走了两天,一行人终于到了密州府城。密州通判刘庭式、主簿余成、户曹梅公济以及赵成伯、杜孝锡、晁尧民等官吏都到城外来迎,众星捧月一般把苏轼迎到府衙坐定。寒暄数语,苏轼立刻问道:“密州新遭蝗灾,如今情形如何?”
判官刘庭式忙说:“不瞒太尊,密州今年所遇蝗灾实在猛恶,蚂蚱数以万亿铺天盖地而来,庄稼几乎绝收,农户望天而哭,实在无法抗灾。从目前各县报上的数字看,共计捕杀蝗虫三万三千余斛……这还只是报上来的,其他无数计算。”
刚到密州苏轼就估计此处灾情是杭州的十倍,现在看来还不止十倍!刘庭式虽然报了个数目,可语焉不详,苏轼立刻追问:“你说‘其他无法计算’究竟是何所指?”
刘庭式忙说:“蝗灾起自大旱,今年旱相如此严重,只怕明年蚂蚱又来。百姓们不得不烧庄稼,这一把火烧尽了方圆几百里的草木,被烧死的蝗虫究竟是多少,无法计算。”
苏轼做了几任地方官,还是头回遇到这么大的灾情。好在路上遇到当地的明白人,得了几个要紧的主意,心里有了准备:“如此大灾,官府必须开仓放赈,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放赈果然是当务之急,刘庭式赶紧说:“前任太尊离任时走得匆忙,还没发下文书,我们守着常平仓的粮食不敢发放,但放赈的册子已经造好了。”
“立刻拿给我看!你们准备一下,两日内开仓放赈。”
见苏太守办事如此果断,字字句句都在要害处,刘庭式和余主簿、梅户曹对视一眼,都暗暗点头。
苏轼又问:“今年的‘青苗钱’开始收了吗?”
按朝廷新法,“青苗钱”每年春、秋各放一次,夏收、冬闲后收回本息。现在已经是十一月,“青苗钱”也到了收取本息的时候了。苏轼在此时忽然提起这个事儿倒叫刘庭式暗吃一惊,不敢说“因为大灾,今年的‘青苗钱’无法收取”的话,犹豫了半天才说:“因为灾情严重,府里忙不过来,这个事儿……还没开始着手。”
苏轼把手一摆:“朝廷早有规定,地方如遇灾情,‘青苗钱’可以暂缓收取。今年密州大灾,正在规矩之内,你发告示晓谕乡里:今年的‘青苗钱’暂停还本付息,待百姓们度过灾荒再说。”
《青苗法》推行之初确实有这个“遇灾暂缓”的规定,只是很多官员为了政绩不肯照此执行,灾年仍然强收本息,对百姓的祸害也由此而来。苏太守是个爱民的好官儿,这个决策定得干净利落,大快人心。刘庭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对着苏轼深深作了个揖,梅户曹在旁应声道:“下官这就去写告示!”转身就往外跑。
见这几个人说话都向着百姓,也急着办正事,苏轼就知道刘判官、余主簿、梅户曹都是信得过的能吏。此时他心中还有别的想法:“我来密州的时候听说此地多有强人,盗抢掳劫,杀人害命,是不是这样?”
刘庭式轻轻叹了口气:“大人说得对。密州背山靠海,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水泊山垴之中到处都是剪径强人,少者两三人,多至三四十,到处劫掠作乱。乡下虽有保甲,可这些贼多是本乡本土,熟悉富户的情况,趁夜而来,天明即去,杀人放火捉不胜捉!县里、府里官差就这么多,全派出去也不够用。何况衙门里的人到了地方都成了睁眼瞎,看着都是良民百姓,也不知道哪个是匪、哪个是贼,简直办不了案。”
“盗贼如此祸害百姓,难道百姓们不敢检举?”
刘庭式摇摇头:“这些贼凶狠无比,检举之后官府来捉,未必就能捉到,给他逃到水泊山林躲起来,官差一走,他们就要报复检举之人,百姓们害怕这帮东西,不敢检举。”
刘庭式说得真是个问题,苏轼一时也没对策。刘庭式看着长官的脸色,忽然又加上一句:“只怕到了明年地方上的贼人更多了。”
刘庭式话里有话,苏轼听出来了:“为什么明年盗贼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