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对这个没心肝的保长厌恶至极,见这混帐东西忽然变出一副谦恭的嘴脸,心里更怒,也不说自己是新到任的知府,只恶声恶气地说:“乡下有你这样的保长,百姓们哪还有活路?我看你这个保长也不用干了。”
保长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玩笑开过头,惹人嫌了,忙笑着说:“我是个粗人,大人别跟我一般见识。”指着荒凉一片的田野对苏轼说,“今年这场蝗灾实在厉害,地里减产足有八成。老百姓捕打的蚂蚱不到总数十分之一,就地深埋只是个不得已的办法,治不了根。老话儿说‘旱蝗相因’,越是大旱越闹蚂蚱。今年旱成这样,只怕明年蚂蚱更凶,乡下人没法子,只能把所有庄稼一把火烧了,大人看这赤地千里,都是我们自己放火烧的,为的就是把那些钻在土里的蚂蚱仔儿烧死,明年灾害能轻些。”
到这时苏轼也看出保长不是坏人,就说:“我刚到密州,你们乡下有什么疾苦,都跟我说说。”拉着保长在田垄上坐了。
那保长又把苏轼上下看了几眼,虽不知此人是知府,却也认定这是个好人,就缓缓说道:“俺密州有四害,蚂蚱,强盗,青苗,盐税。咱这地方离海近,常年有大风,地气干燥,加上没有像样的大河,老天爷不赏脸,说旱就旱,一旱就闹蚂蚱,这东西一起来老百姓就别想活命了。因为人穷,饿极了就要杀人放火,尤其这三四年都是大旱,常山、马耳山里强盗成群,时常杀人害命,把人祸害得没办法。”
蝗旱之灾最难根治,在这上头苏轼也没什么好办法。但盗贼似乎能治。苏轼问保长:“地方上不是有保甲乡兵吗?难道治不了贼。”
保长摇摇头:“保甲这东西有了比没有强,可俺这里出的不是小偷小摸,都是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保甲乡兵勉强能保一村平安,遇上结伙成帮的贼寇,乡兵就不顶事了。”
“如此强贼官府不管?”
保长微微摇头:“拼命的狠贼连官兵都怕……”
苏轼当官已有十多年,可真正呆过的只有凤翔、杭州两府。凤翔民风淳朴,百姓敦厚,地力肥沃,尚能养民;杭州富甲一方,人文荟萃之地,盗贼之患无从谈起。如今到了密州才知道地方如此穷苦,盗贼如此凶狠,一时也没有好办法。半晌又问:“你说盐税也是一害?”
保长点点头:“俺是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听说中原好些地方盐都是国家专卖的。俺密州穷,地里打不了多少粮食,仗着离海近,百姓们煮盐贩盐为生。皇上也圣明,没把密州的盐列为官卖,允许百姓任意贩卖,多少人就指着往各地贩盐养家糊口。哪知这几年盐税年年看涨,以前贩盐在两百斤以下不收税,现在已经不论这个,见了盐就收税,大盐商也许还顶得住,推车贩卖的百姓一车盐通共才赚几贯钱,把税一交,全净手儿了,结果把盐贩子生生逼成了贼。我又听人说,朝廷已经有了章程,要把密州的盐全部收归‘市易务’由国家专贩,不许百姓卖盐了,要真这么一搞,马上就有十万盐贩子要去做强盗,可不得了!”
《市易法》是个与民争利的恶法,这一点苏轼早就知道。现在眼看《市易法》的破坏已深入乡里,一时无法可想,只能叹一口气。半天又问:“你们这里也放‘青苗钱’?”
保长也重重地叹一口气:“放!从熙宁三年到现在年年都放,年年收不回来,抓人打人,简直闹翻天了。”
“听说朝廷决定罢除‘青苗钱’,以前放的贷也都不取利息,只收本钱,你们不知道吗?”
这是苏轼在朋友那里听来的消息,虽然此事在朝廷已成定论,毕竟下头还没有推开,苏轼急着把话说给保长听,可见此公全无城府。好在保长是个老于世故的人,连眼前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听对方说“青苗钱不再发放,旧贷不收利息只取本钱”根本不信,淡淡一笑:“要真是这样就好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