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问这些话并不是要赦免郑侠,而是对冯京起疑。现在冯京的回答让神宗心里的疑问更重了,把冯京看了半天,忽然问:“郑侠递进‘流民图’以前,你与此人相识吗?”
神宗皇帝问话的声音不高,在冯京听来却如一声惊雷,吓得浑身一颤,忙说:“臣与郑侠素不相识!即使到今天也没见过面。”
冯京刚才那一惊一怕,是没想到自己替郑侠开脱竟引动了皇帝的疑心。可在神宗看来,冯京变颜变色,分明是心里有鬼。
要说相信大臣,神宗一生只信两个人,一个是王安石,一个是司马光。虽然这两个人如今一个辞了官闭门写书,已经多年没有消息;另一个刚失了宠,被皇帝亲手罢了官,可神宗心里仍然只信他们两个。其他人——不论是冯京还是吕惠卿,神宗一律不信。于是英明的皇帝下了决心:郑侠一案必要查明真相。
当天,神宗皇帝把御史知杂事张璪叫进宫来,传旨:即刻抓捕郑侠,下狱严审!
得了皇帝的圣旨,张璪立刻命亲信手下奉礼郎舒亶带人去捉郑侠。
当神宗皇帝诏命下达时,那个屡屡惹事的郑侠早就离开京师,已经走到太康,哪知御史台的手上从后边飞马赶来,立刻把郑侠打入囚笼押解回京,直接送进了乌台大狱。
乌台,就是御史台的别称,另外这个衙门还有一个称呼,叫做“柏台”。之所以有这两个外号儿,原因是御史台初设时院落里种了很多柏树,经过一百年培养都长成了参天巨树,有很多乌鸦在柏树上筑巢,那些敬重御史衙门的官员就取“松柏后凋”之意称御史台为“柏台”;厌恶御史台的官员则因乌鸦群集,干脆称御史台为“乌台”。
宋代与历朝历代不同,台谏官员职责极重,几乎可与君权、相权三足鼎立,监察御史上可谏君,下可参臣,直言不讳,分庭抗礼,出了一大批名垂青史的诤臣,称御史台为“柏台”实至名归。
可自从神宗借王安石之手扫**台谏,把“三司系”人马安插进来以后,御史台迅速被一群酷吏把持,失去劝谏君王的能力,变成了一具专门收拾大臣的“刑具”,后人再提起御史台,多称其为“乌台”了。
如今郑侠被投进“乌台”,由御史知杂事张璪亲审,审讯的结果令人难以至信。
郑侠是个有胆量的硬汉,想让此人去诬陷冯京、王安国几乎不可能。可是当奉礼郎舒亶带着手下抓捕郑侠的时候,却意外地从他身上搜出一个手抄本,上头还有个封皮,写着《名臣谏疏》。打开一看,都是朝中大臣这些年弹劾“三司系”的奏章抄件!
张璪、邓绾在皇帝面前诬陷王安国“把朝臣奏章给郑侠看”完全是胡咬,哪想到郑侠身上真有这么一本奏章抄件!恰与邓绾的谎话对应。一见此物张璪大喜若狂,立刻对郑侠严加拷问,让他招供这个《名臣谏疏》是冯京给的还是王安国给的?可案子审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名臣谏疏》是御史台一个叫杨忠信的小吏自己收集编写交给郑侠的。
——杨忠信是御史台的人,和冯京、王安国毫无关系。
想不到这么要紧的证据最终居然扯不到政敌身上,张璪有些气馁,监察御史邓绾却认为只要把这个东西拿给皇帝看,不必真凭实据,皇帝自己就会往冯京、王安国身上猜!
邓绾猜对了。《名臣谏疏》递上之后神宗皇帝龙颜大怒,立刻下令严审!
有了圣旨,御史台更加起劲,从郑侠身上榨不出油水,就在外头抓人讯问,凡是有点儿影子就往深处穷追不舍,很快发现一个确凿的证据:王安国和郑侠见过一面!
原来郑侠递进“流民图”之后,有一天正好在街上遇见王安国,王安国知道眼前这人是弹劾宰相的郑侠,就主动上前行礼,说:“先生真有胆量!”
此时王安石已遭罢相,郑侠也知道王安石是个难得的君子,对他被罢觉得惋惜,就对王安国说:“宰相本是贤臣,却被一帮小人拖累坏了名声,弄成今天这样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