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么几块料,苏学士哭笑不得,扭头要走,却听人堆里有个小子叫起来:“我看苏子瞻这首诗没写完,谁有好句,给他续上如何?”
也对,苏轼这诗只有两句,还短了两句。可要说“续上”却不容易,十来个读书人皱眉背手咬牙低头在房里转开了磨,好半天,竟凑不出像样的句子来。刚才瞧不起苏学士的那人摇头叹气:“实在是难!谁知道苏子瞻腹中除了‘天真’还有什么?”
另一个忙说:“我想到了!苏轼腹中一定都是学问,就续‘学富五车登仕宦,只为明主献忠心’如何?”
这话一出,余人纷纷点头,前面那人又说:“‘献忠心’三字直白了,不如改‘献’为‘尽’,诸位觉得怎样?”
这一下众人哄然叫好,再无异议,立刻有个人拿起笔来就要把这两句写到墙上去。
到这时苏学士忍无可忍,也不说话,挤到前头一把夺过笔来,就在底下续了两句:“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写完把笔往地上一掷,扭头就走。
访海月不见,在僧房里睡了个好觉,顺便毁了人家一面好墙,苏学士气呼呼地下了天竺山。
这时天刚黑,钱塘门外游人如织,钱塘湖里花艇横斜,世间繁华与往日一样。苏轼喜欢热闹,浸**其中,心里的火气渐消,再一想,世俗本就如此,自己看人家是俗物,人家看自己或许还是“怪物”呢。这么一想,心气儿渐渐平了,信步行来,不觉走到了宝严院外,想起两三个月没见过清顺和尚了,就走进寺里。自己认得路,也不问人,绕过大殿到了僧舍,只见月光如水,绿腊千竿,微风瑟瑟,竹影摇摇,真有出尘离世之感。走到僧房门外,却见房门大开着,屋里黑漆漆静悄悄,似乎清顺和尚已经睡了。
想不到清顺和尚休息得早,才一更天就睡下,苏学士觉得有点扫兴。又一想,一更而已,干脆进去把和尚叫醒,吃几盏茶,聊一个时辰,再任他去睡也不迟。
苏学士从头到脚全是孩子气,心里动了这个无聊念头觉得好玩儿,就蹑手蹑脚走进僧舍,一进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得弯下腰两只手在身前划拉着一点点往前摸索,哪知才走了三四步,黑暗中忽然有人问道:“施主何事?”倒把苏学士吓了一跳,听声音像是清顺和尚,循声看去,墙角有个模糊的人影坐着,这才想起自己不告而入实在无礼,讪讪地笑道:“打扰大师了,苏某特来拜访。”
清顺和尚一点也不生气:“学士并没扰我,请过来坐吧。”
到这时苏轼还没适应屋里的黑暗,只能隐约看见清顺的影子,听说让他过来坐,就往那黑影处摸索,哪知才走一步就踢在桌子角儿上,弄得杯盘哗啦啦一阵响,苏学士的脚趾头也碰得生疼, “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黑暗中似乎传出一声笑,戛然而止,苏轼知道和尚笑他,也有些恼,就指着黑影里数落:“你这和尚太抠!黑天半夜连个灯火也不点。”
清顺和尚仍然静静地说道:“我在宝严院二十七年,房里从没有过灯火。”看着苏轼像个捉鱼的鹭鸶一样探头探脑一点点摸索着往前挪动,忍不住笑,“学士这个‘摸鱼’的样子有趣,我正乐得多看,就有灯火也不给你点。”
给清顺一说苏轼也嘿嘿地笑起来。这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里的黑暗,大概看清了清顺在竹**盘膝而坐,上前也在竹床边坐下,故意拿腔捏调责问清顺:“你当和尚的睡这么早干什么?”
清顺答了句:“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天醒我醒,天睡我歇,有何不对?”
“这么早躺下能睡得着?”
清顺略想了想:“难说,有时早早睡着,有时也睡不着。”
“睡不着做什么?”
“念佛而已。”
清顺这话答得很自然,苏轼点点头:“听人说‘念佛者如佛在’,可知佛要常念。”
清顺微微摇头:“学士这话不对。我们自己本就是佛,又何来‘如佛在’一说?就好比一棵树,它本就是‘树’,你难道会说‘树根才是树,树桩只是插在树根上,树叶只是长在树枝上’,这样说就迂了。”
清顺这话说得高深,偏偏苏学士好争辩,立刻就问:“既然自己本是佛,为何又要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