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果然聪明,一下子找到了《手实法》的破绽,李邦直忙说:“既然是‘擅自立法’,我看子瞻可以在密州缓行《手实法》。只不过上奏弹劾恐怕惹人注意,还是等等再说吧。”
吕惠卿正在皇帝面前得宠,上奏弹劾确实容易引火烧身。苏轼低头想了半天,忽然问:“吕惠卿与韩相关系如何?”
听了这话李邦直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眼下政事堂里的宰相是当年王安石的副手韩绛——也就是跟王安石绝交的那位韩维的亲哥哥。吕惠卿虽是主事的人,因为资历浅,只做了个参知政事。
早在置制三司条例司刚成立的时候,韩绛就和王安石一起主持三司条例司,到王安石倒台,吕惠卿上来了,韩绛的位置却雷打不动。之所以不被触动,都因为韩绛这个人老实。
以前朝堂上有个老宰相曾公亮,外号“点头不倒翁”,韩绛不像曾公那么滑,但这个“没主意”的特点和曾老宰相不多。所以王安石当政的时候,韩绛这个老实人被王安石压制,吕惠卿上台后韩绛又受这“新贵”的气。韩绛虽然老实,毕竟不是个“面疙瘩”,王安石压制他就没算了,现在连吕惠卿这么个小人都想骑到他头上来,韩绛心里憋足了一股邪火儿,与吕惠卿的冲突一触即发,此事朝廷无人不知。
这时苏太守已经想到办法:“我就写信给韩相,列举《手实法》的过失,只要韩相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必能制住吕惠卿。”
至此,苏知府和提刑大人已经就害人的《手实法》达成共识,这条恶法至少在密州府境内不可能施行了。
送走李邦直,苏轼立刻给韩绛写了信,痛斥《手实法》,请韩绛出来主持公道。
眼看知府大人骨头如此之硬,为了给百姓们找条活路,居然公开违抗朝廷法令,刘庭式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暗中却替苏轼担心。苏轼心里也有些不安,咬着牙冷着脸,且看吕惠卿那帮人会有什么动作。哪知札子递上进之后毫无动静。到后来苏轼也把这事忘在脑后了。
其实《手实法》推行了不过一年就悄然废止了。
神宗皇帝不傻,知道《手实法》是吕惠卿在拍马屁、表功劳,其中弊病太多,稍一试行,怨声载道,宰相韩绛也在皇帝面前责备吕惠卿“胡来”,结果神宗皇帝一摆手,把这道新法给废了。
《手实法》风波总算撑过去了,哪知朝廷乱事多如牛毛,尤其王安石罢相以后,虽然宰相之位被韩绛、吕惠卿坐了,可这两人的威信远不能与王安石相比,“三司系”几个首脑人人都在觊觎相位。要想往上爬,就得逢迎皇上的意思,琢磨怎么从百姓身上榨油。
苏轼刚把一个《手实法》扛过去,尚书郎赵成伯又到了密州,告诉他,朝廷打算把密州的盐收归官卖。
密州的盐关系十几万百姓的活路!苏轼忙和赵成伯商量:“密州产的盐一向允许百姓贩卖,现在到处饿死人,百姓们只剩贩盐一条活路,朝廷把盐收归官卖,万一激起民变怎么办?”
赵成伯和苏轼是旧交,对密州的情况也有所知。可朝廷内斗激烈,他这个小小的尚书郎不敢得罪当权者。只能打起官腔儿:“如今秦陕、两浙、两淮各地所产的盐都由国家专卖,为何到了密州就实行不得?”
苏轼忙说:“密州百姓太穷,官卖的盐他们吃不起。”
“朝廷在各地所定盐价不同,富裕的地方盐价高些,像密州这种穷地方盐价自然定得低,不至于吃不起。”
苏轼连连摇头:“你不知道当地的情况。密州旱灾接着蝗灾,已经穷到极点。官卖的盐再便宜也比私盐贵,到时候百姓都买私盐,岂不平白惹出个‘贩私盐’的祸来?”
苏轼在这里诉苦,赵成伯根本不听:“敢贩私盐就抓!”
苏轼把两手一摊:“那咱们就得算算账了。我在杭州办事盐枭的案子,那些盐枭三五百人一帮,见了官军就上来拼命!密州民风强悍,比杭州人凶得多,现在他们靠自己的力气推车贩盐挣一口饱饭吃,还能安生,朝廷把盐收归专卖,等于把这些人都逼成了‘盐枭’,到时候密州郊外变成战场,盐枭与官军天天死战,局面如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