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了《手实法》的内容苏学士勃然大怒,蜀人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就在公堂上拍着桌子冲着到密州传达法令的提刑官李邦直叫喊起来:“朝廷变法是要富国强兵,不是来抢劫的!百姓的财产让官府定价,官府说一千就一千,说一万就一万,这还让人活不活了?更何况《手实法》居然设下重赏让乡邻之间互相举报,这是把老百姓当成恶狗,让他们自己去‘咬’?古往今来没听说有一个朝廷拿出钱来奖励诬告的!凡背后诬告之人,不是流氓无赖就是挟私泄愤的小人,应该发现一个就抓一个,现在不但不收拾他们,反而施以重赏!这是干什么?是不是把老百姓都变成这种背后咬人的恶狗,天下人心都坏尽,朝廷就痛快了?”
苏子瞻说得对!
鼓励人告人,刺激人斗人,引诱人害人,真的会让人心变坏,把整个社会风气搞垮。人心一坏,风气一垮,几十年上百年都不容易恢复。对一个国家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
李邦直和苏轼本是故交,平时只知道这个人诗词出众,爱开玩笑,却没想到此公还有这么大的脾气,给他唬得说不出话来。刘庭式急忙上前打圆场:“太尊别急,公务上的事都有个商量……”
一句话还没说完,苏轼已经吼了起来:“商量什么!密州现在穷成这样,人都饿死了,我既然做这个知府,就得替百姓着想,绝不能拿刀抹老百姓的脖子!”回头指着李邦直说,“别处我不管,《手实法》在密州搞不成!邦直可以弹劾我,我也会上奏申明此事!”
其实李邦直也知道《手实法》不对头。而且他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知道朝廷里人事方面的种种变化。现在苏轼大发脾气,李邦直也不和他争吵,直等苏学士喊叫够了,这才回身对刘庭式这几个人说:“我和大人商量公事,你们办公去罢。”先把这几个人打发出去,关上房门,这才对苏轼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对!可你也知道现在的时局:王介甫罢相了,朝廷上全是吕惠卿一个人说了算,此人是个什么东西子瞻也清楚,《手实法》就是这位新宰相推出来巴结皇上的。可陛下是圣主明君,能受吕惠卿的蒙蔽吗?依我看这套要人命的东西实行不了多久……”
王安石刚开始变法的时候朝廷官员都反对他,可当王安石地位动摇的时候很多人又不愿意让他下台,担心此人一去,朝廷立刻沦为小人的天下。不幸的是王安石罢相,朝廷真就成了“小人天下”,情况比早先更不堪了。
苏轼直肠直肚,对王安石的过错尚且不能容忍,又怎么能忍得下吕惠卿这个小人?愣头愣脑说了句:“害人的恶政就算实行一天也不行!”
李邦直笑着冲他摆手儿:“我的意思是:你先在密州把这《手实法》办起来,哪怕慢一些,拖它一两年都行。我看吕惠卿在政事堂里呆不长!你现在别急着和那帮新贵冲突,不然只有你一个人吃亏。”
苏轼想也不想,冷着脸说了句:“吃亏又怎样,大不了这个官不做了!”
李邦直好心劝人,可苏轼急躁固执,油盐不进,这位提刑大人也有点儿不高兴,一时间两人都没话说了。
其实苏轼也知道李邦直是个好人,有心帮着自己。可脾气上来控制不住,话说得太过。现在人家不吭声了,他这里又不好意思。半天说了句:“我也不是冲着你……”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想起来了,“你拿来的文书是司农寺发的吧?”
李邦直一愣,随即想起来了:“这是司农寺下发的文书。”
司农寺本是个管理仓储、禄米的衙门,职司不算要紧。但神宗皇帝早年裁撤置制三司条例司的时候规定新法改由司农寺颁发,结果司农寺地位忽然被提得很高。这次吕惠卿颁布《手实法》仍然是由司农寺发布。现在递到密州的公文也出自司农寺。
想到这一点,苏轼把手一拍:“这就对了!司农寺是个管仓储的衙门,有什么权力颁布法令?这是擅自立法!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上奏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