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这一问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沈括指着他笑道:“苏大人真细心!杭州六井取的不是地下水,而是从钱塘湖引水。可钱塘湖地处城中,总有人擅自填湖造地盖房子,把个湖面围得越来越小,加之年年淤塞,越淤越浅,水流量小,带的泥沙就多,都淤在暗渠里,时间一长就把水道堵塞了。依我算来,这几口井大约每十年就要重新清理一次,至于钱塘湖,按现在这个淤塞速度,大概五十年后就不复存在了。”
听说五十年后钱塘湖就会消失,苏轼忍不住扼腕叹息:“钱塘湖是杭州的眉眼,就此毁了实在可惜!有什么办法能保住这一方胜景?”
在钱塘湖这件事上沈括很动过一番脑筋:“要治钱塘湖必办三件事:一是退田还湖;二是深挖深浚;三是筑堤保水。以前白居易疏浚钱塘湖用的就是这三个办法,只是做得不够彻底,必须有魄力的官员认真整治才好。”
沈括所说的三条是保住钱塘湖的关键。可惜苏轼只是个判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一时面露难色。沈括也知道以苏判官的官职威望办不了这么大的事,就笑着说:“子瞻不必发愁,修湖是大事,自然有人去办。”
苏轼忙说:“修钱塘湖若能得沈大人之助最好。”
沈括笑道:“我本是杭州人,为家乡做事理所当然。等到了疏浚湖泊的那一天,就算朝廷不派我来,我自己辞了官也要回来帮忙!”
沈括这话说得真好,苏学士是个直肠子的热心人,不禁为之感动。忙拱手说道:“我先替杭州百姓谢谢沈大人!”
沈括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听苏轼说这客气话儿就笑道:“子瞻不要空口说白话儿,真要谢我,总该有个谢礼吧?”也不等苏轼回答,已经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没才气,不会写诗,特别喜欢老弟的诗词,这次到浙江来,见各地都在传抄你的诗作,我也抄了一本,约有三四十首,但新作不多,老弟能否把新近的佳作补进来,让我带回京城当个传家宝?”
苏学士一肚子诗词文章,别人跟他要东西,无非是诗词。但像沈括这么大胃口,要把他在杭州的诗词一网打尽,倒不多见。苏轼对沈括极有好感,再一想,人家诚心诚意,所求也不过分,就笑着说:“那我就为沈兄尽力吧。”
后来的三天里苏轼每天用一个时辰把自己的诗一首一首抄录起来,多数是到杭州才写的新诗,也有部分旧作,很快凑成一个集子,离开湖州之前,把这本诗集郑重其事地送给了沈括。
不知不觉间,苏学士已经堕入他一生中最危险的圈套中去了。
天下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温文尔雅多才多艺的浙江访察使沈括,竟是一条长着毒牙的蛇!
人,并不止一面,有的时候一个人同时会有几副面孔,沈括就是这样的人。此人学问精深能力过人,是个了不起的大科学家,可惜“科学家”在宋代并没有立足之地,沈括自己也只知道醉心仕途,一心要博取功名。为此不惜趋炎附势巴结权贵,无所不用其极。
早在京师提举司天监的时候,沈括就一门心思巴结王安石的心腹吕惠卿,想籍此投到王安石门下,博一个高官厚禄。王安石因为沈括的才能,对他倒也器重,却没有立刻升他的官。沈括以为是自己卖命卖得不够,就一直找机会要办一件“大事”,由此显名立身。
这次沈括到湖州整顿太湖,意外与苏学士相遇,一同游山玩水,苏轼信心拈来写了几首诗,却被沈括看出这些诗中都有对朝廷的抵触之意,立刻留了心。
苏学士官儿做得不大,身上却担着个“旧臣首脑智囊”的虚名,在沈括看来,名声在外、满腹牢骚的苏子瞻是个很合适的“箭靶子”,就收集苏轼的诗作一首首仔细琢磨,发现其中多有“诽谤朝廷、反对新法”的句子,又惊又喜,立刻定下毒计,要用这本诗集织成大狱陷害苏子瞻!以此讨好权贵,给自己寻一个升官的机会。
苏轼一辈子直率糊涂不长心眼儿,每每因为这个被人坑害。但这次被人陷害却不能怪他,因为沈括看起来实在是个“好人”,谁能料到这文雅精干坦率真挚的大科学家竟是个吃人的恶鬼?当苏轼把自己的诗集捧给沈括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这是自己栓了个绳子套儿把脖子往里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