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妇。”
写罢随手掷了笔,转身就走。
苏轼这首诗,大概是他所有诗作中言词最激烈、牢骚最厉害的。诗一开头就诉说农夫种稻的艰难,收获之不易,接着说起朝廷酷法苛税,将百姓一年收成掠夺罄尽,无以为食。忽然锋芒又转,说出“万里招羌儿”的话来,指责朝廷不顾子民穷苦,还要花费巨款在西北展开河湟之战,开拓边疆,得不偿失。其中龚、黄指的是西汉名臣龚遂和黄霸,这两个人都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可“龚黄满朝”一句却是反讽,责备朝廷亲小人、远贤臣。“河伯妇”则是引战国“西门豹治邺”的典故。西门豹在邺城为官,当地有巫师害人,每年要将女子投入河中祭神,西门豹反将巫师投入河中,恶俗从此禁绝。如今苏轼倒说百姓们“不如却作河伯妇”,乃是“生不如死”之意。话说到此,真让人不忍卒睹了。
苏学士天生一副直脾气,肚里有话藏不住,冷言峻语责备朝政。孙觉脾气不像苏学士这么激烈,可心情与苏学士一样,看了这首诗仰天长叹。把诗作扔在桌上,也走开了。
屋里只剩沈括一人,把苏学士的诗又仔细看了三四遍,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办完公事,游罢山水,苏轼要回杭州复命了。临行前特意来拜访沈括,问了他一件大事:“自我调任杭州以来,发现这个地方什么都好,只有一点:水质不佳,又咸又苦。平时官府和富户用的是从水里运出来的泉水,可百姓们哪吃得起泉水?在自家院里打井,打出的都是苦咸水,用它烧饭煮茶都有一股子怪味儿,百姓们只得花钱买水吃。如今单是钱塘湖水一斛就要卖八文钱,山泉要卖几十文一斛,长此下去不是办法。大人精通水利,知道杭州水苦是什么原因吗?”
沈括本就是个杭州人,自己家乡的事当然清楚得很。点点头:“苏大人说得对,杭州地势低洼,古时候这片地方大概埋在海床之下,后来虽然抬升起来,比别处仍低,你看每年大潮来时潮水由东向西直冲入内陆,就知道杭州一带的地势了。也因为这个缘故,杭州的泥土里杂质很多,这些杂质融进水里味道就坏了。百姓自己打井取的水当然又咸又苦。”
沈括果然是天下第一水利名家,几句话说破了杭州水源的祸根。苏轼忙问:“这苦水能治吗?”
听这一问,沈括立刻答道:“杭州水质坏在土壤,恐怕治不得。可城里有个钱塘湖,养着一湖好水。当年唐朝宰相李泌曾在城中掘了六眼井,从钱塘湖取水供百姓使用。后来六井都废了,又有个白居易做杭州刺史,重开六井,称为相国井、金牛池、白龟池、西井、方井和小方井,有这六口井,全城百姓吃水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时间一久,这些井渐渐又坏了,听说近二十年已经不再出水。”
沈括说起杭州城里的“六井”,苏轼倒想起一件事来:“我刚到杭州的时候,当时的知府沈大人也修过一口井,名叫‘南井’,可是不知为何出水很少,不够用……”
沈括摇摇头:“沈立修的这口‘南井’选址不对,井圈太高,引水渠又修得太低,哪能有水?这是地方上不懂水文,花公家钱办糊涂事!从文献上看,白居易所修六井任何一口都比‘南井’的出水量大。”
苏学士是个聪明人,经沈括几句指点已经找到窍门:“这么说只有重新把唐朝的六井恢复起来,才能让杭州百姓吃上甜水,可水井废了怎么修呢?”
沈括笑道:“要修堤筑坝不容易,修一个水井倒不难。杭州六井不出水,估计是井下的暗渠塌毁把水口堵住了,又或者什么地方有漏洞,引来的水从窟窿里流出去了。”又想了想,“记得杭州多福院有一位子珪和尚精通水利,你去问问,大概有办法。”
沈括一番话说微电影苏轼眉开眼笑:“这就好办了。”站起身来对沈括深深一揖,“多谢沈大人指教!”说着,又想起一事,“你刚才说杭州六井唐朝的时候两整两废,如今又不能用了,这六井为何总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