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是孙觉的女婿,苏轼又如此盛赞,一众官员自然随声附和。直到苏学士把称赞的话说完了,湖州判官才站起身高声笑道:“今年太湖左近有灾,圣上体恤民情,特发下赈济五万石,救济百姓数十万,我等同感圣德!”冲着天上拱拱手,又对沈括笑道,“沈大人这次奉诏访察两浙,是带着圣恩和赈粮来的,到湖州以后放粮修堤不辞劳苦,我等感激不已!本官提议:阖席敬沈大人一杯,替湖州府三十万百姓表表心意!”
这才是当场酒宴上该说的话!
听了这话,席上众人纷纷起身向沈括敬酒,互相吹吹拍拍,一顿饭吃得尽欢而散。
酒宴之后苏轼赶紧办理公事。
说是办公务,其实考察百里长堤更像游山玩水。知府孙觉和两浙访察使沈括都换了便服陪着苏学士走了三天,把太湖风光游了个遍,意犹未尽,三人又信步走进了顾渚山。
湖州府有一座顾渚山,以“紫笋”名茶著称,山脚下的顾渚泉虽不在“八大名泉”之列,却也甘凛清澈。以顾渚水煎紫笋茶,饮罢浑身透汗,舌底鸣泉,趁着身轻意浓,徐徐入山赏景。眼下正是金秋,橘子刚熟,苕花浮雪,见此水光山色苏学士诗兴大发,把手一拍高声念道: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
苏子瞻在路边高歌激咏,真有魏晋名士风范,不但孙觉和沈括鼓掌赞叹,就连田里耕作的农夫们也都直起腰来看他。苏轼也很得意,一抬头,见田埂上坐着位须发如雪的老人家,身边放着一只竹筐,腰里插着镰刀,肤色黧黑,清瘦矫健,真有些老当益壮的味道,就走上前问道:“老人家高寿了?”
那老汉也不起身,随口答道:“还小呢,今年刚七十二岁。”
这老人的回答十分有趣,苏轼忍不住凑过去在老汉身边坐下:“老先生身体真好,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做农活?”
老人看了苏轼一眼,淡淡地说:“力气活儿干不动了,只能剜些野菜。”
苏轼这才注意到老人身边的竹筐里盛着半筐翠绿的菜叶子,读书人五谷不分,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有意思,笑着说:“这些新鲜野味难得,我们平时哪吃得到……”
苏学士天真浪漫,有时候说些不着调的糊涂话。偏这老汉是个直率人,听了这些傻话大不以为然:“这位相公出身富贵人家,哪知道乡下人的苦?如今青黄不接,我们一家全指这些野菜活命呢!你喜欢野菜?给我五十文,连筐卖给你如何?”
老人家前半句是责备,后半句倒有玩笑,苏轼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傻话,闭幕式不在意,抓起一把野菜看了看:“这东西用水一焯,洒上盐花拌着吃也好。”
苏轼说得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做法,哪知老人又是连连摆手:“这些年朝廷推行新法,使出种种技巧把乡下人手里的铜钱收了个干净!连糊口的粮食都没了,哪有盐吃?早前还有人推着车来贩私盐,几文钱买一小块,也能尝些味道,如今贩私盐的全被官府撵得不见影了,这半年来,我们这些山民早忘了盐为何物了!”
老农几句话说得苏轼这个杭州判官抬不起头来。
这老人家也很豁达,并不想和苏学士为难,见他不好意思,就笑着说:“我看这位相公好大的才气,张口就有诗,能不能给老汉写一首?”
苏轼略一沉吟,口占一绝: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这趟郊游开始快活,到后来有些扫兴。回到住处天色已晚,酒饭早就备下了。看着一桌酒菜,想起田边的老翁,苏轼食不甘味,只是长吁短叹。孙觉也是个失意的官员,对朝廷有看法,没有话来劝苏学士,三个当官的喝了几杯闷酒。苏轼提起笔来即席做了一首: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雨如泻,耙头出菌镰生衣。
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陇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
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如与糠粞。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