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野有才气,尤善填词,乃当今一大名家,可这糟老头子也有个笑话儿:好色无厌。年轻时风流倜傥到处沾花惹草,甚而与尼姑鬼混,后来做了官,一辈子赚回来的俸禄大半拿来买妾,头年八十整寿,还花钱买了个十八岁的黄花闺女收在身边,时人传为笑柄,张子野自己却不觉得难堪,反而以此为荣。
今天这场盛宴张子野坐在首席,听了孙觉所请也不客气,笑着说:“老朽正有新作,念与众位听听。”也不起身,只把双掌一拍,高声诵道:
“相并细腰身。时样宫妆一样新。曲项胡琴鱼尾拨,离人。入塞弦声水上闻。
天碧染衣巾。血色轻罗碎摺裙。百卉已随霜女妒,东君。暗折双花借小春。”
听了这支《南乡子》众人一起鼓掌喝彩。苏轼是贵客,当然要和一首,且苏轼最有急才,心中已经有诗,起身笑道:“我有一首,念出来供诸位一笑。”清清喉咙念道,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苏学士一向口无遮拦,心里有话不吐不快。对于张子野八十纳妾的荒唐举动他看不惯,嘴里就要责备。这首小诗满含讥笑之意,尤其最后一句说得既刻薄又露骨,其中用的这个“压”字既可解释为“压迫欺凌”,也有“轻薄亵渎”之意。
可惜的是这个“压”字的内涵不但张子野没听懂,满座的官员们竟没有一个人听懂。在他们想来,“一树梨花压海棠”无非是有权有势的男人睡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而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就该把海棠花“压”在身下,这叫理所当然!什么“欺凌”什么“亵渎”他们想都不想。于是都觉得此诗极妙,十几人一起鼓掌大笑。
在这片笑声中,“一树梨花压海棠”成了被人误读的“绝句”。后人提起此句的时候,生出的多是张子野那种**心思。而苏轼本来想说的那层意思,后人也同古人一样,根本不放在心上。
见席前诗词唱和颇有雅趣,孙觉趁这机会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卷来,对苏轼笑道:“我这一生没什么建树,得意的只是觅得一位佳婿,此人姓黄名庭坚,字鲁直,如今在京师担任校书郎,子瞻认得他吗?”
“黄庭坚”三个字在后人听来如雷贯耳,都把他与苏子瞻并称“苏黄”。可当时黄鲁直年方二十七岁,英宗治平四年才中进士,到熙宁六年也不过做个校书郎,还未成名。苏轼虽与孙觉是旧友,跟黄庭坚却没碰过面,连此人的名字也没听过,只得说:“可惜尚未得见。”
孙觉忙说:“鲁直这个年轻人心高气傲,寻常人不放在眼里,却独服子瞻。这不,特意把新近所作集了三十首,写了个手卷寄给我,让我有机会就交给子瞻过目,得些指教。”
孙觉话说得这么客气,苏轼赶紧捧过手卷来看,开头就是一支《鹧鸪天》: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黄庭坚的诗词风格倔强雄奇,古拙中见书卷气,与之相比,张子野那些轻薄艳词差得太远,就算苏轼这样的国手,见了如此佳句也不禁忘形,霍地站起身来高声道:“好风骨,好气韵,好书法!”
见苏轼如此称赞自己的女婿,孙觉十分得意,忙说:“子瞻过奖了。”
苏轼左手握着那个手卷,右臂在席前一划,把杯盘推到边上去,众人见此忙帮着收拾,片刻功夫桌上腾了个清空,苏轼这才把手卷铺开:“诸公请看!黄鲁直所作词句何等雄壮!且这一笔法书字字孤倔刚猛,黑瘦凝重,不拘成法,意在笔外,从颜体来,往怀素去,尽得书法三昧!依我看,此人将来必是一代文章领袖!”
苏轼的点评分毫不差。二十年后,黄庭坚果然成了一代文章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