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笑道:“维摩诘菩萨曾对人言:‘有法门名无尽灯,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意思是说万里黑暗也不可怕,心里总有个信念,好比一盏明灯在,随时可以点点亮千万盏灯,于是黑暗破除,天下皆明,无穷无尽。这个‘无尽灯’法门其实浅显,只怕人不知,知道就能做,一做必能成,施主以为如何?”
苏轼问:“大师说的信念是什么?”
“佛门是个‘慈悲’,儒家是个‘仁义’。”
苏轼颇有慧根,听了这些话顿有开悟:“这么说‘慈悲’即是‘仁义’,‘仁义’就是‘慈悲’?”
清顺点点头:“立志要救天下是‘仁’,尽力去救天下是‘义’,此为孔孟之道;愿拔众生苦为‘悲’,愿给众生乐为‘慈’,这是佛家精义。纯是一回事,不分彼此。”
这下苏轼更明白了:“‘仁义’是儒者的心灯,‘慈悲’是和尚的心灯,只要心灯不灭,就不怕天下不明。这‘无尽灯’法真是救世之道!”
清顺点点头:“世人心中本来是佛,但佛性被世俗污染,不能尽得,好比有灯无捻,终不能见光明。只要一心向善,就是有捻之灯,遇火即燃,于是一灯点亮千万灯,人人求得佛性。出家人追求的大成境界就在于此。”
清顺这话气魄极大,苏学士连连赞叹:“刚才看大和尚的诗只觉得词句极好,现在想来,和尚心中的佛法更高明。”
听苏轼夸他的诗作,清顺摇头微笑:“说到写诗,贫僧惭愧得很,试问什么样的词句敢与‘阮籍臧否不挂口’相比?”
一听这话苏学士也笑了:“原来大和尚早认得我。”
苏轼是杭州城里的大员,文坛中的领袖,认识他的人实在不少。现在他这样问,清顺也就摇摇头:“我不认得‘你’,只认得一个会写诗的北厅苏判官。今天元宵灯会,判官大人可有好诗?”
苏学士一生写诗全凭情趣,先有情,才有趣。早前在知府宴上与众人情趣不合,写的诗真没法儿看。现在遇到一位清顺大和尚,坦率随和十分有趣,苏轼与他一见如故,略想了想,取过笔砚就在僧房的墙壁上题诗一首:
“门前歌舞斗分朋,一室清风冷欲冰。
不把琉璃闲照佛,始知无尽本无灯。”
清奇孤瘦,深邃明白,豁达爽朗,这才是苏学士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