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士这首诗纯是应付之作,大有不知所云的味道。最后两句“空想象”、“梦魂销”已经兴味索然,好在官场中人只作表面文章,也不深究,照样赞了一回。
此时天已全黑,祥符寺里千盏花灯同时点起,美轮美奂。沈立起身高声道:“往年灯会第一名得钱百贯,第二名五十贯,第三名十贯。今年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我等欣逢盛世自当欢庆,本府特出钱三十贯放赏!”
见沈知府心情甚好,特意拿出钱来放赏,其他官员当然要给知府大人捧场,杭州发运使李杞先说“我出二十贯”!其他人也都一个个直着脖子喊叫起来,这个十贯,那个八贯,连苏判官也不能免俗,只得拿出五贯钱凑趣儿。
众人拾柴火焰高,眨眼功夫已经凑出二百贯钱来,都加在赏钱里,顿时比往年的花灯魁元赏赐翻了一倍还多。献灯之人听说赏钱加倍,乐得欢呼起来,百姓们也都喜气洋洋四下围拢,争看今年的灯魁落于谁家。
酒席上人人眉飞色舞,只有一位不合时宜的苏子瞻,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胸腹涨闷,意兴萧索,又喝了两杯酒,也不等选出魁首就悄悄退席,从人堆里钻出来,沿着钱塘门外的九曲城路缓步独行,街上游人如织,却不相识,夜冷霜浓,踽踽独步,虽有凄清之感,比起观灯的杂乱热闹,倒觉安逸。
出了钱塘门,过了法济院,路上行人渐稀,苏轼的心越发静下来,又向前走了两里路,灯影已暗,黑黢黢地看不清道路了。
苏轼这个人有意思,太热闹了兴味索然,太冷僻了又承受不起,如今四下无人,黑灯瞎火,心里有些发毛,再走下去也没意思,正犹豫着是回宴席上坐坐还是直接回家睡觉,却见前头两个大红灯笼挂着,走近一看,是一间小小的寺院,门楣上黑漆木匾写着“宝严院”三个字。
杭州五百寺,一天游一间,一年也走不完。这宝严院苏轼闻所未闻,只看庙里清静,灯火也还明亮,就信步走了进去,迎面遇见三五游人,一两个和尚,也不招呼就走开了。一直走到后面僧人的住处,见一带密密的竹林,竹竿万叶密密匝匝,顺着忽明忽暗的月色沿碎石小径走进去,三盘五绕,眼前露出一间房舍,大门四敞,人声静谧,灯影全无。苏轼知道僧人不在,此处不便擅入,回身要走,却见白墙上隐约有字,凑近一看,是首小诗:
“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
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
这首诗看似随意之作,然而文辞深邃,朴实中见大气,越读越有味道。再看书法,间架沉稳凝重,颇有汉隶味道,都是上乘佳品。苏轼忍不住立在墙边看了半天,忽听身后有人问:“施主有事吗?”
苏学士回过身来,见身后立着一位四十上下的僧人,戴一顶风帽,穿件灰布袍子,眉清目朗,神气沉静,使人一见便有亲切之感,就笑着拱拱手:“在下闲步至此,打扰了。”又指着壁上的诗问,“大师知道这诗是谁写的吗?”
那和尚看了苏轼一眼,淡淡地说:“是我写的。”
想不到方寻雅趣,正遇诗僧,苏轼大喜:“请问大师名号。”
“贫僧法名清顺。”清顺和尚把苏学士深深地看了一眼,“今天元宵灯节,热闹得很,居士怎么不去看灯?”
苏轼笑问:“大和尚难道是看灯而回吗?”
清顺点点头:“对呀,如此良宵,岂有不看灯的道理?”
见和尚答得坦白,苏学士又笑问道:“大和尚也喜欢热闹?”
苏轼这话本是打趣,清顺也就笑道:“静中求闹,闹中取静,人皆如此。想来施主也是这个心思吧?”
清顺这话说得好,苏学士就因为酒宴上太吵闹才出来躲清静,当时心中隐然觉得自己比鲁有开、俞希旦那些俗吏高雅,现在被和尚一说,这事竟平常得很,心里那点儿虚骄之气立刻退了。见清顺和尚沉静机智,有心为难他,故意问:“俗人观灯图个新鲜快活,大和尚去看灯是为什么?”
苏学士这话问得刁钻,清顺和尚却不以为意,淡淡地说:“俗人看灯,看一个灿烂,和尚看灯,看一个光明,说到底都是一样的,总不出离‘无尽灯’法。”
清顺随口说了个名称,苏轼忙问:“何谓‘无尽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