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几句闲话,沈知府把手一招,身后走出个十五六岁的俊俏使女,手中捧着一只金香炉摆在知府面前,又有勺、铲、箸、灰押、香帚、香签、银叶镊七件依次排好。沈立从腰间解下一只香袋儿,从中取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珠子递过来,那女孩子接了,先取数枚椴木精炭点燃,待烧至七成时放入香炉,以香灰埋住,取灰押抹平,用香签在中间刺一孔,使炭灰热气从此散出,再取云母一片置孔上,这才把那粒香珠子置于云母之上,又用灰押把粉白色的香灰仔细抹平,手捧金炉送到众人面前,顿时清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坐在知府身边的杭州发运使李杞先赞了一声,又对沈立笑道:“此香味道奇妙,不可多得。”
李杞的奉承恰到好处,沈知府十分得意,对众人笑道:“实不相瞒,这香丸是我自己调制的。”
一听这话,南厅判官鲁有开忙作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来:“这可难得!不知大人有何秘方,能否见告?”
沈知府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着说:“我用黑角沉半两,腊茶末一钱,丁香一钱,麝香一钱,定粉一粒,白蜜一钱研细末,合成香丸收起来,越久越香。今天所用香丸都是三年前我在右谏议大夫任上亲手制的。”
听了这话众官员纷纷赞叹,甚至有人讨来笔砚把香丸的配方认真抄录起来。只有苏轼缺心眼儿,直肠直肚看不惯这些马屁,心时有些厌烦,当着知府的面也没办法,勉强赔了个笑脸儿。
这时沈知府又站起身来:“今夜元宵盛会千灯并举百艺齐作,咱们这些人也该凑个热闹。我知道孔推官精通茶道,特备下粗陋器具,哪一位想与孔推官斗茶,请上前来。”
所谓斗茶,就是精通茶道的文人士子当着众人的面煎汤制茶,献给众人品尝,以汤之优劣、茶之新老、茶色明暗、“咬盏”多少分个胜负。胜者也不骄,败者也不馁,文雅之中兼得趣味,是士大夫们最喜欢的娱乐。
现在沈太守推孔仲文出来当众约战,满席官员文人互相谦让了半天,到底推举判官鲁有开出来,就在席前支起茶釜,燃上木炭,各以惠山名泉之水注入石釜,微微扇火细细观摩,待茶水一沸即刻盛出,将茶饼捣碎研细倾入定窑瓷杯,视茶叶多少略注热汤,以茶筅拂拭良久,调成绿膏,再次冲入沸水,转腕急旋,顷刻成茶,献于众人面前。众官随在知府身后仔细观看茶汤,到底是台州推官孔仲文煎的茶味香色新,“咬盏”浓厚,于是认定孔仲文胜出,这才各自取茶来饮。
待各人吃了一盏茶,又有一位老者从后面走出来,先向各位大人行礼,接着重新架釜煎汤,片刻功夫泉水已沸,这老人取茶研末,一一制备,手法洗练,快如风雨,把茶献到太守面前,也不知手腕上怎么用力,只见碧绿的茶汤上隐约现出一只凤鸟来,形神备至栩栩如生,沈知府看了赞不绝口,顷刻汤水一漾,图形顿时消去。老者却又制成一盏,献到苏轼面前,茶汤中隐现一只花鹿,头角峥嵘,也是片刻即消。
这老人表演的是“分茶”绝技。
当时能精茶道的文士很多,善做“分茶”的高手极少,其技各有千秋,皆秘不示人。这老者是杭州城里有名的人物,手段极高,转眼在各官面前都献了香茶,图案各异,手法精奇,真令席间诸位大开眼界。
鲁有开是个会凑趣的人,眼看知府兴致很高,场面如此热闹,就想着锦上添花。一眼看见苏轼,忙高声道:“今天难得盛会,就请苏判官做一首诗如何?”话一出口众官齐声喝彩,立刻有人捧过笔砚来。
要说才气,苏轼一人比席上所有人加起来还强。可写诗要有情绪,偏偏苏学士是个直爽人,兴致来了才有诗,今天这场灯会尽是吹吹拍拍的事,看也看厌了,听也听烦了,实在没什么兴致,忽然让他写诗,没有半点灵感,几十个人围着,不写又过不了关,强打精神把脑汁绞了四五遍,硬凑出一首诗来:
“纱笼擎烛逢门入,银叶烧香见客邀。金鼎转丹光吐夜,宝珠穿蚁闹连朝。
波翻焰里元相激,鱼舞汤中不畏焦。明日酒醒空想象,清吟半逐梦魂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