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二十七娘对苏学士狎妓饮酒丝毫不妒,一来出于对丈夫的信赖;再则,大宋朝文治天下,对官员道德极为挑剔,早就立下法度,官员饮宴游乐时可以招官伎弹唱侍酒,但官箴作派不能有失,枕席之事绝不容许!一旦查出来,轻则罚铜,重则贬官,不是开玩笑的。加上那个“冗官”的时弊,一个衙门三套班子,朝堂上御史盯着大臣,地方上有通判盯着知府,谁做这无耻的事,旁人难免告发!所以当官的宁可买几个歌伎养在家里,也不愿意在外头招惹官伎,给自己找麻烦。
官场上早有规矩,苏夫子人又老实,二十七娘本不是多心的人,在这上头也就不多想了。又问:“你说钱塘湖里怎么有这么多鱼?”
苏轼答道:“杭州人信佛,自古就在钱塘湖里放生。后来真宗皇帝发下诏命,钱塘湖专为僧俗信众放生祈福之用,不准百姓捕鱼,杭州百姓知礼义,敬佛法,有雅趣,果然都不肯捕鱼,六十年功德积下来,才养出这一湖好鱼。”
二十七娘连连点头:“这样的景致别处没有……”叹了一声,起身收拾被褥准备就寝。
二十七娘这话没说完,内中有一层意思,放在这里给苏学士猜。
苏轼平时脑子糊涂得很,今天有那一碗热粥暖胃,大概把头脑也暖热了,竟听出夫人话里的意思来,就笑着说:“过几天吉祥寺要办牡丹花会,听说热闹得很。到时候我早些回来,陪你逛花会,顺便游钱塘湖,你看怎么样?”
男人对女人乞求多,女人对男人需求少,在这不多的需求里,十件有九件要的是个“心意”。于是女子求人大多不肯明言,只让对方去猜,猜出来才有意思,猜不出,明讨明要就无趣了。
现在苏学士猜出了夫人的心思,对二十七娘而言,那场吉祥寺花会就无足轻重了。一边来回忙碌收拾,脸上止不住笑意盈然。蜀中女子肤色如玉晶莹剔透,又被灯火映照,更显得面似春花,目如剪水,说不出的娇艳。
在观湖楼的盛宴上苏学士把什么龙靓、小莲全没在意,回来后连她们的相貌都想不起了。现在烛光下观看夫人的秀色,才知道世间美景原在自家房中,外头无处可寻,只觉心里暖烘烘得,立时有了一阕词,起身执笔就在灯下录了出来: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男人们原本好端端坐着,忽然跳起来就要写诗!这种事一般人家百年遇不到一回,可苏判官家里天天如此,二十七娘已经不那么好奇了,铺好被褥才过来拿起,这一看真是又惊又喜!尤其看了“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八个字,也不知怎地,只觉心弦铮铮情思瑟瑟,把诗稿抓在手里红着脸儿问丈夫:“这是写给我的?”
苏轼把头一点:“是。”
“那我收起来了。”
二十七娘说“收起来”,是把这份情义连词一起收到心里去,从此不准旁人窥探。苏轼写了无数的诗,像这样被夫人“收”起来的其实没有几首。可苏学士在这上头是傻的,以为夫人说“收起来”只是找个箧子放着罢了。见二十七娘面色如酡娇羞无限,心里火热,起身拉住她的手儿说:“诗不忙收,你先把我收了去吧。”
听丈夫调笑,二十七娘脸更红了,把手一抽,却抽不出来,咬着嘴唇白了丈夫一眼:“……只会说无聊话。”
见夫人这样,苏学士更加得趣,顺势把二十七娘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问:“你倒说说,哪里无聊了?”
二十七娘倚在丈夫怀里,嘴里嘟哝着:“你这个人,处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