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苏轼在衙门里忙了一天,晚上又到观湖楼饮酒狎妓,连吃带玩,一直到三更天才回来,一进院落,只见卧房里灯火昏黄,这才想起夫人来,愧意顿生,忙三脚两步走进房里。只见三岁的苏迨在**阴影里熟睡,二十七娘手捻针线正给苏迨做一个肚兜儿,见苏学士回来,说了声:“你回来啦。”一抬头,先闻到一股子浓重的酒气,什么也来不及问,放下手里的针线,手扶桌沿颇费了些力气才站起身,从黄藤编就铺着棉垫的茶壶箩里取出苏学士平时用的红泥圆瓜紫砂壶,用手一摸,水温尚可,取过桌上陶碗倒了一盏茶递上来,“先解解酒,我熬了些粥,盛一碗给你暖胃。”撂下针线出去了。
此时的二十七娘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孕,身子渐渐显出来了,可二十七娘心里只有丈夫,自己全不知道保养,为了伺候一碗热粥,硬是把丈夫等到三更……
难怪二十七娘和苏轼做了夫妻,看这实心眼的傻劲儿,两人真是一样一样的。
苏轼在外头玩了一天,后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夫人在家不但受累,还要操心,却一句怨言没有,反而照顾得周到殷勤,苏学士更觉得不好意思,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走到灯下看看沉睡的苏迨,见这孩子皱眉皱眼儿睡得像只小猫,忍不住摸他的脸儿,软呼呼暖烘烘得,怕惊醒了孩子,不敢再动,回身拿起夫人刚撂下的肚兜儿看了一眼,是在红布上用各色彩线绣的“五毒”,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二十七娘柔顺胆小没主意,手却极巧,能做一手好菜,女红上的本事比表姐王弗不知强了多少。自从娶了这位比他小十三岁的夫人,苏轼身上之衣、足底之鞋都是夫人亲手缝制,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人都养胖了。过日子的时候不留意这些,非得心里有愧的时候才想起,四下一看,窗明几净,锦衾暖枕,整整一个家被这位年方二十四岁的“小”夫人照顾得如此安详,心里又赞叹又感激。
这时二十七娘端着一碗热粥进来,递到丈夫手里之前自己先舀一勺用嘴唇试了试,稍有些烫,忙又吹了几口气,这才交给苏轼。苏轼接过粥来喝了几口,真是暖胃暖心,舒服得很,放下碗拉着二十七娘的手说:“我这人糊涂,什么也想不到,这个家全靠你了。”
苏学士忽然说这感谢的话,二十七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笑道:“好端端地说这些干什么?”收了粥碗,在丈夫身边坐下,倚着他的身子笑问,“今晚酒宴上都有谁?观湖楼上有什么好景致?”
苏轼想了想:“有知府沈大人,一个台州来的推官孔仲文颇有文采,剩下就是几个俗物。观湖楼一边是昭庆寺,没什么稀奇的,另两面可以望见钱塘湖——杭州人平时叫它西湖。今晚天晴,白月青波景致甚美,你也知道,钱塘湖里的鱼又大又多,且不怕人,月影一出,鱼儿以为是水上的浮萍,都浮起来对着月影唼喋,在观湖楼上就能看见涟漪千万点,偶尔有鱼闹水,一鱼起,千鱼惊,泼啦啦地好不壮观。”
天下做妻子的都愿意这样甜丝丝地腻在丈夫身边说话儿,可惜像苏学士这样肯把话儿细说给夫人听的男人实在太少。二十七娘操持家计的辛苦这一刻也算得了回报。仰起脸儿把湖上美景细想了半天,又问:“酒席上有歌伎吗?”
夫人忽然有此问,苏轼心里打了个突,转头细看,见二十七娘那黑琉璃般的眸子清澈如水,只有热切温存,全无半分心机,也就坦然答道:“鲁有开招了两名官伎来,一个叫龙靓,一个叫小莲,弹得好琵琶。”
苏轼这话说得不明白,二十七娘忙追问:“哪一个弹得好琵琶?”
“叫小莲的那个。”
“长得怎么样?”
“年纪太小,性子又腼腆,我也没好细看,还算清秀吧。”
苏学士说得是句实话,难得的是二十七娘也信他说得是实话。半天说了句:“江南人的心思巧,个个都会乐器。”
二十七娘说得是孩子话。其实那些做官伎的都是穷人家的女儿,她们学诗词声乐是讨一个生计,未必因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