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韶说的果然是这件事,而且说出“从良嫁人”的话来,似乎已经有了归宿。但周韶不求陈襄,却来求自己这个判官,显然,此女认定的夫婿不是陈襄。
陈襄这年已经五十六岁,周韶只有十九岁,可陈襄是一府太守,官职显赫,地位尊荣,论品行,铁骨铮铮的谏臣,天下闻名的君子;论学问,时下几乎无人望其项背,何等了得人物!周韶不过一个妓女,能被陈襄看中,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福分。若说周韶不爱陈襄,居然另有所爱,苏学士实在不能理解,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嫁人,要嫁何人?”
苏轼这一问好不唐突,周韶满脸通红无话可回,半天只说了句:“求大人开恩,赏我一道札子……”
妓女从良是个好事,尤其周韶这样的女子沦落风尘本就令人唏嘘,若能出离火坑,苏轼也替她高兴。可周韶明明已与陈襄两情相悦,却忽然抛开陈襄来求脱籍、要“嫁人”,这时答应她从良,等于投鱼入海,放鸟归林,以后在陈襄面前怎么交待?
再说,嫁给陈襄实在是周韶最好的归宿,现在这女人不知犯了什么糊涂,起了外心,难道嫁给别人能有追随陈襄快活吗?苏轼实在想不通。
——为了陈襄,也为了周韶,为了玉成这一桩足能传为佳话的美好姻缘,今天这个“脱籍”的札子不能发下去。
拿定主意,苏轼心里踏实了,可当着周韶的面直言拒绝又不好看。苏学士是个顽皮的人,童心忽起,笑着说:“好,我就写个札子给你。”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取过官印郑重其事地盖在上头,折起来递给周韶。
眼看十年苦求的宝贝文书到了手,周韶顾不得接札子,先跪在地上给苏判官叩了三个头,再起身已是泪流满面,双手接过那道札子打开来看,只见上头写着四句话:
“慕周南之化,此意诚可嘉。
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
看了这四句疯疯颠颠的鬼话,周韶脸色惨白,刚才因为高兴落下的眼泪尚未擦去,瞪大双眼直盯着苏学士,那神情,就好像看着一头张牙舞爪的妖魔。
这时苏轼才明白自己开了个蠢玩笑,后悔不迭,忙要解释,周韶已经把那张纸片扔在地上,双手掩面飞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