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片刻功夫,豆大的雨点已经洒落下来,打得屋顶窗棂哗哗乱响,巨雷厉闪一个接着一个,胡楚、龙靓齐声惊叫,各自找一个靠得住的人钻到怀里躲避。也真是巧,龙靓躲在县令刘邠身边,胡楚偏就钻到了苏学士怀里。
苏轼本是个正人君子,没有那么多无聊心思,然而此时已有三分酒意,又赶上这迅雷豪雨,佳人受了惊吓,似无意间投怀送抱,心里也难免一热,搂着胡楚笑道:“别怕,雷公最灵验,只打恶人,不害好人。”
胡楚躲在苏轼怀中昵声笑道:“我怎么知道大人是恶人还是好人?”
美人这话问得有趣,苏轼假装想了想,笑着说:“我大概还算个好人吧。不如写一首诗,约雷公到席前来见一面。”当下挥笔写了一首: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
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
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
苏学士这首诗乃是佳人笑靥,酒后雨中,欣喜激昂,狂态毕露。词句其实一般,气势却大得吓人,读之心绪颠倒血脉贲张,也是一首佳作。席间众人读了这首诗不由得齐声叫好。
这时已至残席,众人四散坐着随便说些闲话。县令周邠借着酒劲儿把龙靓搂进怀里,两人端一杯酒,你一口我一口边吃边笑。胡楚满面娇霞似醉非醉,把个热哄哄的身子倚在苏学士身上,嘴里嘟哝着:“奴家如此薄命可怜,大人倒一杯酒给我吃吧。”苏学士也就知情识趣,倒杯热酒递过来,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些无聊话儿。只有周韶一人立在窗前望着泼天大雨发愣。
知府陈襄走到周韶身后轻声问:“卿在看什么?”
酒宴上没有清静处,周韶虽然避到窗边,毕竟不能躲进雨里去,只是满心落寞究竟驱不开,看也不看陈知府,半天,口中喃喃道:“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雨,让人心里害怕。”
周韶本是一声哀叹,在陈襄听来却仿佛倦鸟寻巢的乞求。就在周韶耳边低声说:“不要怕,有本官在此,风雨算得了什么?”说着,也不顾自己胡须半白大腹便便,手臂一拢,把周韶拥入了怀中。
有美堂的酒宴过后一个月,朝廷来了旨意,因为京师附近遭了旱灾,百姓生活困苦,命杭州太守陈襄到应天府与留守司商议借粮赈济之事。陈襄离开杭州时把知府官印交给北厅通判苏轼掌管。
请苏轼代掌官印,这是陈襄对苏学士的器重。不过杭州府也没有什么紧急公事,这颗官印放在苏学士手里十来天,只用了一次,就是一名官妓到府衙请求脱籍从良,苏学士成人之美,大概问了两句就盖了印,发下札子准她离开妓院自行嫁人。
这件小事过去了五六天,苏学士已经快忘记了,这天正在北厅办公,忽然有人递状求见。苏轼放下公事走出来,见一个年轻女子跪在堂前,素练如雪脂粉不施,竟是花魁娘子周韶。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一个女人家到公堂上抛头露面十分不雅。且周韶这样的名妓与杭州府官员多有私交,若有什么事大可以私下向官员托请,像这样跑到公堂上来求告,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苏轼忙问:“姑娘来做什么?”
周韶犹豫片刻才慢慢地说:“小女子想求大人一件事。”
苏轼的脑子很好使,看了周韶的脸色,再一想,已经隐约猜到她的来意。
一个官妓到府衙来拜见上官,除了请求脱籍从良,还能求什么事呢?要是别人为此来求苏轼,他一点也不意外,但周韶是知府陈襄心爱的人,她若脱籍嫁人,自然是嫁给陈襄才对。可陈知府平日天天在公堂上坐着,周韶不来,偏偏陈襄离开杭州到应天府去,周韶却跑来了,若真是为了脱籍而来,显然周韶要嫁的人不是陈襄。
这一想,苏轼倒有些好奇,忙问她:“什么事?”
“小女因为家贫,九岁被卖进娼门,至今已经十载,眼看青春无多,再耽搁下去怕是没有下场了。这些年我也存了些钱,已经凑足赎身的费用,想求大人写一个手札,放我脱籍从良,自行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