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平时,周韶很会应付这些场面,可今天心里实在不痛快,又给这些人一顿起哄,更加厌恶,脸上忍不住带出些样子来。苏轼在旁看到,忙打圆场:“刚听了一曲,再弹奏也显累赘,不如在下写一首诗,大家也和几首。”把桌上碗盘推开,清出一块空地方来,顺手把陈亮刚倒的三杯酒一气喝了两杯,既助诗兴,又帮周韶把这场酒挡过去,略一沉吟提笔写了一首:
“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
对花无信花应恨,直恐明年便不开。”
苏学士的诗作中,这篇信手之作是挂不上号的,但其中“含情只待使君来”一句却写得极为直白。至于后边两句更是明显的调笑之意,好像周韶对陈知府如何痴情,以至于瞋怪知府失约。席上这些当官的都是惯看上司脸色的伶俐虫儿,也隐约知道陈襄喜欢上了周韶,看了这首诗,一个个都冲着周韶嘿嘿直笑。
周韶读了这诗,先是一愣,继而又羞又气满脸通红,把头一低,更不肯和这些人说话了。
眼看席前的场面简直快搞僵了,苏轼却毫不自知,还在边儿上瞎张罗,故意拿着诗去问胡楚和龙靓:“我这诗写得如何?”胡楚是周韶的知心朋友,只能硬赔个笑脸儿,嘴里什么也不说。龙靓知道周韶的脾气外柔内刚,生了气大家都难看,忙换话题:“苏大人诗写得真好,不如再喝三杯酒,也给我写一首诗吧。”赶紧倒了一杯酒直递到苏轼面前,苏轼兴致正高,就着龙靓的手儿喝了,提起笔来又要写,偏巧这时陈襄走了进来,冲众人抱拳笑道:“来晚了,大家包涵。”
陈太守是席上的主人,见他来了,胡楚、龙靓都抢上去迎他,周韶也不得不起身冲陈襄行礼。陈襄眼里把周韶看得最重,专门对她微笑颔首,走到桌前正看见苏轼写的那首诗,拿起读了一遍,心里顿时明白,忍不住抬着去看周韶。见美人垂首而坐,两颊飞红,含羞带嗔,模样儿十分有趣,不知周韶快被苏判官惹翻了,还以这是美人瞩情于他,等得焦急,心里不禁得意。
见陈襄来了,他与周韶之间又是这样的情景,苏轼心里顿时又有了四句诗,提笔写道:
“仙衣不用剪刀裁,国色初酣卯酒来。
太守问花花有语,为君零落为君开。”
若说苏学士刚才那首诗是暗语调笑,这首诗却是明指明言,十分轻薄。也是苏子瞻喝多了酒,借酒装疯在这里胡闹,众官员都给陈襄凑趣,一起哄然叫好。陈亮拿起桌上剩下的一杯酒强塞到周韶手里:“唐明皇有‘国色早酣酒,天香夜染衣’一句,正应在姑娘身上,就以此酒敬过大人,大家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当此时,周韶实在没办法了,顺手把酒递到陈襄面前。陈襄正要伸手去接,鲁有开抢上来拦住:“大人何须动手?”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周韶,逼得周韶无法,只得把杯子直捧到陈襄嘴边上。
陈襄大乐,凑上来就着纤纤玉手把这杯酒喝干了,望着眼前这位清丽动人的“花魁”,不禁春心**漾。好歹是位学问宗师,不好意思像鲁有开之流那么露骨,反而略避开些,不动声色在主位上坐了。周韶本应上前侍酒,这时却低着头坐着不动,龙靓忙上前斟酒献饮。众人知道周韶害羞,知府又爱护她,谁也不敢催她,只是在一边看着她笑。
“暧昧”这东西很古怪,似乎是个秘密,却又人人知道;看着像个玩笑,却不用嘴去说,只拿眼神逗弄。于是一群官员都在互相挤眉弄眼儿,席上只有周韶一个人又羞又气,窘得不知往哪里躲。
虽然“花魁娘子”毫不殷勤,可有胡楚、龙靓这两只蝴蝶儿在人堆里穿梭,场面也还算热闹。这场莫名其妙的酒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吃下去了。眼看一更将近,众人都有了三分醉意,正是学士才子诗兴大发的时候,却听得楼外风声虎虎,几扇格窗吹得忽开忽合,众人忙抢上来关窗,只见一道厉闪横空,紧接着雷声就在耳畔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