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这里手忙脚乱,邵迎和贾收在边上看着,也不帮忙,只管笑,苏学士见他们这样子心里有气,凶巴巴地说:“你们别笑,今天这鱼谁打到谁吃,恕不白送!”说完抖擞精神一连气又撒了三四十网,虽然越往后越熟练,网已经撒得有模有样,可天色已黑,江水又急,别说网住那些游动如飞的刀鱼,就连个白条儿都打不上来,累得腰酸腿疼,实在撑不住了,只得丢下网一屁股坐在船板上:“看来这刀鱼吃不上了。”
苏学士在水上瞎忙,邵迎、贾收两个就在边上蹲着看笑话儿,直到苏学士泄了气,邵迎才走到船后把舱板一掀,拿起抄子在后舱里略搅了几下又提出来,顿时银鳞灿然,六七尾刀鱼在抄子里噼啪乱跳。
贾收秀才虽然是个读书郎,却有一手使船撒网的好本事,知道苏学士要来,一早就撑船出去,忙碌半日,打回一舱刀鱼,只等苏学士来了就炖鱼烫酒共聚一场。哪知苏学士在两人面前逞能,非要自己打鱼,忙活半天,倒让这两个长贼心眼儿的家伙看了一场笑话儿。
见了这一舱的刀鱼,苏轼才知道让鬼灵精的贾秀才坑了,又气又笑,指着鼻子责骂他:“你这个秀才不老实!”
贾收也笑道:“刚才老兄说过,今天的鱼谁捕谁吃,恕不白送,这一舱刀鱼虽然不少,没有一条是你捕的,请到舱里先睡一觉,我们两个吃完饭再和子瞻老兄谈文章。”
苏轼把头一扬:“我这话是说给你们两人听的!老子官拜六品通判,岂能与你们这些草民一样?鱼不但要吃,还要多吃。”
邵迎忙问:“这是什么道理?”
苏轼把嘴一撇:“你没听过吗?‘不稼不穑,取禾三百;不狩不猎,庭有悬狟。’说的就是我们这些做官的人,今天这一舱鱼本官先吃,有剩的才轮到你们。”
苏学士这话十分霸道,邵进士和贾秀才一起摇头叹息:“‘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学士要吃鱼,还是拿诗来换吧。”
与这两位爽朗热闹的穷朋友在一起混,苏学士满心都是快乐,自然也该做诗。但做诗还在一个情绪,见了富贵人是一种思路,见了山僧野道是一种思路,与这些不得志的穷文人在一起又是一种感受。当下收起玩笑回舱静坐寻句,贾迎忙在船后支起釜来,刮鳞剔肠烧水炖鱼,片刻功夫水声咕咕奇香四溢,苏学士这里也有了句子,拿过纸笔誊写出来:
“生涯到处似樯乌,科第无心摘颔须。
黄帽刺船忘岁月,白衣担酒慰鳏孤。
狙公欺病来分栗,水伯知馋为出鲈。
莫向洞庭歌楚曲,烟波渺渺正愁予。”
苏子瞻这首诗配得上这一锅刀鱼了。于是三个老饕各以粗碗盛酒,持箸向前放量大嚼,一锅刀鱼片刻罄尽,一坛子老酒也喝得见了底。苏学士腆着肚子倒在船头,酒意醺醺,望着满天星斗,江岸边青峰隐隐,渔火粼粼,轻声吟道:“‘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水上生涯真是好,难怪渔樵耕读以渔人为第一……”
贾收在旁笑问:“等苏兄不做官了,也到钱塘江里作个渔人如何?”
苏轼叹了一声,指着邵迎说:“我还是在江边买块地跟我这年兄一起耕读为乐的好,免得被你骗上船来,又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工。”一句话逗得邵迎、贾收笑个不住,苏学士自己一想刚才被人耍弄的狼狈,也笑了起来。
“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这是个境界。其实求来也不难,却又往往求之不得。
三位学士饱食尽兴,似醉未醉,似睡非睡,正在神仙境里徘徊,江面上映出一带光影,隐约听得人声,坐起身来一看,却是一条花船顺水漂来,船上灯火灿然,燕语莺声,转眼划到近处,苏学士已经看清了,坐在船头的红衣女子正是胡楚。
苏轼心情正好,恰遇到相熟的歌伎更觉得有趣,忙在小艇上招手叫她,胡楚看清是苏判官,忙答应一声,花船就向这边划了过来。龙靓也从舱里走出来:“大人怎么在这里?”
苏轼笑道:“我在衙门里混不下去了,买了条船在江上打鱼。你们船上可有酒?”
听苏判官打趣,龙靓也给他凑趣儿:“酒是现成的,不过要大人用鱼来换。”
“这里有新打的刀鱼,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