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瞻是个真君子,只有真君子才能写出这样的好诗。这首诗一经写出顿时被人传抄开去,数日间,汴梁城里尽人皆知,那些对变法失望、对皇帝失望、对王安石失望的文臣大夫读罢无不唏嘘,于是“海边无事日日醉”竟成了汴梁人嘴里的一句俗话儿,失意的人们都把这安详境界当成人生的终极追求,聊以**。
刘攽被贬了,苏学士在朝廷中也没有立足之地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王安石怎样打击报复这位敢说话的苏贤良。执拗刚烈的王安石也不负重望,逐了刘攽之后立刻进宫来见皇帝,请求把苏轼逐出朝廷。
苏学士虽然一时不慎钻进了朝廷风暴的暴风眼儿里,成了个万众瞩目的人物,仔细掂量起来只是个小人物,神宗皇帝对此人并不看重,既然吕公著、司马光都走了,逐一个苏轼又算什么。
可神宗皇帝早就打定主意:藏在幕布后头,不惹人注意,不得罪臣子,一切黑锅让王安石去背,于是揣起明白假装糊涂,问王安石:“苏轼有什么过错,卿为何要逐此人?”
王安石本来就讨厌苏轼的文章,瞧不起苏子瞻的能力,现在又怀疑苏轼是“旧臣首脑智囊”,一心破坏变法,对他的厌恶更进一层,恨恨地说:“苏轼一向反对变法,司马光、范镇等人反对变法都是苏轼在背后挑拨。这次刘攽因为反对变法被皇帝驱逐,苏轼写诗相送,诗里竟有‘读书不用多,作诗不用工,海边无事日日醉’等语,指桑骂槐,意思实在可恶!这样的祸害留在朝廷,必然危害变法大局!”
王安石在皇帝面前说话总是这么激烈,神宗皇帝心里不高兴,脸上却不能带出来,假装想了半天才说:“既然如此,就把苏轼外放为知府吧。”
王安石忙说:“苏轼空负才名,并无实学,做不得知府,臣请陛下将苏轼外放为颍州通判。”
神宗皇帝是有主意的人,知道变法一小半在立法,一大半却在于施行,立法之时急,施行之时缓,立法的时候用王介甫,将来实施法令、治理国家还要起用今天被逐的这帮能臣,所以对这些人要宽厚,可以逐他们的人,不能伤他们的心。现在他要让苏轼担任一方知府,是因为下头疯传苏轼是“旧臣首脑智囊”,既是“首脑”,皇帝对他也就有个笼络的意思。王安石不答应,也不在皇帝意料之外,略一沉吟便道:“就把苏轼外放为杭州通判吧。”
杭州是东南第一大府,最富庶的地方,通判虽然不是知府,却有实权,如此处置苏子瞻也算是个恩典了。
三天后,吏部发出文书:苏轼加太常博士直史馆外放杭州通判,即日赴任。
接了通判杭州的任命,苏轼立刻明白这是神宗皇帝的特意安排,又见神宗皇帝格外恩典,特加了他一个太常博士衔头,更是感激涕零。
此时的苏子瞻好容易躲过一场陷害,心惊肉跳,对朝局已经不抱幻想,只希望早早隐去,得个清闲,接旨后匆匆上路,临行留下几句:
“鸟乐忘罝罦,鱼乐忘钩饵。
何必择所安,滔滔天下是。
我诗虽云拙,心平声韵和。
年来烦恼尽,古井无由波。”
鸟脱罗网鱼出罾,这份侥幸之喜苏学士果然尝到了。只是苏学士能否就此长了记性,修成一个“心平无波”,从此不再自寻烦恼,这可难说。
真如德香大和尚说的:这条华丽的金鳞鲤鱼总是以入为出,以小为大,以苦为乐,以辱为喜,逆流顶水奋不顾身,拼命要从江海跳进池塘。如今被一股浊流从朝廷这个泥坑子里冲刷出来,总算运气好,只伤了些鳞片,在水底打个滚儿,摇头摆尾游向另一口池塘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