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同的书画成名已久,一张墨竹精品所售不止十贯,苏子瞻当然知道,却不知文同为何说起这话,也笑道:“这么说以后我想求与可的画作也要拿钱来买了?”
文同笑着摆手儿:“你想要画,只管拿诗来换,一首诗换一张竹子,我也不吃亏。”打了个趣儿又说,“早先我真不知道自己的画值钱,可我这个人脾气执拗,是我的朋友来讨字画,我立刻就给他画,要是那些唯利是图的俗人,就是把银两摆在案上,我也不肯给他一纸半墨。一年前曾有个盐商捧着几贯钱到我那里去买画,我当然不给,此人倒有耐心,过些日子又来拜访,这次不敢给钱,也不提要画的事,只送给我一些上好的白绢,我看人家真诚就收了,此人就常来常往,每次来都带些绢呀纸呀给我试用,全是上好货色。我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就拿人家当了好朋友,前后送给他的大小尺牍有几十幅,心里还觉得欠他的情儿,打算认认真真画一幅大画送他,别人却告诉我:‘他送你东西就是要骗你的画,不可上当!’我还不信。人家就说:‘你也不要得罪他,也不要给他画,时间长了看他怎样。’我就依计而行,整整一年不给他画画。后来这人忍不住了,就问我:‘先生最近一年怎么不作画了?’我这才看透他的心思。可毕竟交往久了,不好驳他的面子,就说:‘我早先官小家贫,日子过得穷苦,心里不痛快就画几张竹子,画完就痛快了。所以画画于我其实是治病的药。这一年我升了官,日子也好过了,人一痛快‘心病’全好了,没‘病’当然不吃‘药’,所以我就不画画儿了。’”
文同说的是件真事儿,苏轼听了止不住笑。半天才明白:“与可是劝我给人家留面子,不可闹翻?”
文同点点头:“人家向我讨画,是因为喜欢地才来讨,虽然用些手段,未必就是坏心。画是我的,想给就没给,不想给就不给,都不算大事。最怕的是一味用自己的好恶评判别人,一言不合就横眉立目斥责人家,把事情闹僵了反而无趣。”
文同这个故事讲得明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安石毕竟是位正人君子,甘冒风险为国变法,也不容易,推行的法条虽然不尽如人意,初衷也都是好的。苏轼与王安石相争是因为公事,私下里没必要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文同的话苏轼肯听,但这个直肠子的苏子瞻也绝非一劝即服。半天又说:“一张画是小事,变法是国家大事,在这上头怎能不争?”
文同叹了口气:“变法的事最难,一旦发动,千头万绪,其中有人得利,有人受害,都是难免。可国家走到今天,已经不能不变法,也不得不变法,朝廷里有本事主持变法大局的除了王安石还有谁?从仁宗朝到今天,臣子百姓盼变法也盼了二十年,现在变法刚开个头儿,遇上些麻烦,大家就一窝蜂反对起来,难道要让这轮变法像仁宗年间的‘庆历新政’一样闹个无疾而终吗?”
文同说得是朝廷上关于时局的另一种看法。
大宋王朝需要变法,这是天下人的共识;王安石是主持变法的最佳人选,这是朝廷大臣的共识。虽然变法至今出了些问题,可天下人对变法仍然有期望,朝臣对王安石的人品也还是信任的。结果大臣们悄悄分成两派,一派比较急,不停地和王安石争执,另一派比较缓,认为变法刚开始,对错不忙评论,看看再说。
苏子瞻天生的急性子,属于“急争”一派,文同恬静些,是“怀柔”的路数。现在文同用自己的见解来劝苏学士,苏轼沉吟良久才说:“与可是让我忍?”
“不是忍,是不要急,变法路长,看看再说吧。”
文同这些话说得对。
听了文同的劝告,苏学士果然收敛了不少,每遇大事就告诫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言不如少一言,面对王安石恭敬客气,心里也当他是一位长官,见了吕惠卿、曾布等人也是多笑少说,尽量不得罪人。
苏学士太幼稚了,他自己可以不记仇,可那些掌握大权的人岂容旁人羞辱?对权臣而言,为了巩固权威必须杀鸡儆猴。于是熙宁三年初,一道诏命下来,把刘攽贬为泰州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