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杭州七井是子珪、仲文、思坦、如正几位和尚出的力。可是政绩都算到了太守陈襄名下,率先经营此事的苏判官也沾了光儿。从这天起,只要提起“陈太守、苏判官”,杭州一府三县百姓人人赞叹,个个念佛。
眼看得了如此政绩,杭州知府陈襄乐得手舞足蹈!就在凤凰山顶的有美堂设下盛宴以兹庆贺。这一次不用人去叫,凤凰楼的周韶、胡楚、龙靓“三美”齐至,都来给陈知府捧场,可惜上次来赴会的小莲再也不能来了。
早在半个月前苏轼从同事那里意外听说,能弹一手好琵琶的小莲被南厅判官鲁有开花高价买去了。这个不到十四岁的丫头从此成了鲁判官的“身边人”,她的人生也像那曲《霸王卸甲》,沙哑幽怨之中,似断非断之际,忽地戛然而止,从此没有下落。
有美堂这场夜宴,苏轼第一次见识了杭州花魁周韶的风采。
周韶今年十九岁,与那些俗脂艳粉的欢场女子不同,这是一个极其平静安祥的人儿。穿一身简洁素雅的绿衣裙,发髻上插两股朴实无华的玳瑁钗,耳垂上一对淡晕般的珠坠子,脸上轻搽粉,浅画眉,似不经意,恰到好处。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柔声软语,顾盼生姿,实在不像出身烟花柳巷的风尘女子,那些名嫒闺秀又绝无这般风韵气质,正是蔷薇采到,茉莉薰成,苏杭佳丽,天下难寻。
席上这些官员除了陈襄、苏轼和钱塘县令周邠是文雅人,其他像鲁有开、俞希旦都是些俗气入骨的货色,可在周韶面前也不知怎么,连这几个俗吏都生出了七分雅骨,那些鄙俗谈笑一时全都收了起来,欢场上比平时安静得多。
众人注目之中,周韶走到陈襄面前柔声道:“自七井废后,杭州百姓家家‘吃苦’,幸亏大人来做父母官,抬手之间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如今杭州全城百姓每人每天三食两漱,难免要念叨大人五次,小女子好饮茶,一天中少说念叨大人十次了,由此越发倾慕,不得不来致意。”说着轻折腰缓俯首,对陈襄行了一礼。
陈襄是个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可面对周韶的称赞,不知怎地竟有“受宠若惊”之感,忙笑道:“姑娘这话过了,修整七井是众人之力,我算什么?”
阿襄说得倒是实话,可别人听了都当这是客气话。周韶也笑着说:“我看《道德经》里说‘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如今杭州百姓对贤太守交口赞誉,哪知大人毫不居功,这是要追求一个‘太上’之境吗?”
周韶这话真把陈太守赞到了极处,然而神态平缓,言词坦诚,毫无露骨之感。饶是陈襄这么个城府极深的人,被周韶一赞,脸上的笑容也藏不住了,竟忘了对面这女子仅是一名歌伎,不自觉地拱起手来连说:“见笑见笑。”
见陈太守对自己客气得过分,周韶不由得轻轻一笑。随即又说:“小女子平生好茶艺,为贺大人修整七井之德,今天特意带来一坛井水、几饼好茶请大人品鉴。”说着话,胡楚已经捧上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来,只见这只匣子黑亮油润,光可鉴人,盒盖上雕着一幅南极仙翁图,右手持杖,左手扶鹿,笑容可掬,精致无比。席上的官员们也都见过些世面,像这样仔细收拾的茶饼却从未见过,都注目细看。
周韶从胡楚手里接过木匣捧到陈太守面前,只见红丝绒上放着三枚杏黄蜀锦缝的荷包,第一枚用金红两色丝线绣着一龙一凤;第二枚上面用白丝线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玉兔儿;第三枚绣的是个老翁,笑吟吟地说:“请大人选一饼。”
若是平时,陈襄大概要选那绣着老翁的第三块茶饼,可今天面对周韶这么个人儿,心境真与平日不同,想了想,拿起那只绣着白兔的荷包递给了周韶。
周韶拆开荷包,小心掀开外头包的细纸,露出一片比手掌稍小些的茶饼,形制古色古香,茶饼上压制着一个清晰的纹样,是嫦娥仙子怀里抱着玉兔盈盈而立,精致无比,旁边有一款小小的图章,细看,印的是“乌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