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襟怀磊落,没有结党的意思,可持朝政这几年,他手下这帮人早就结了党,而王安石推行变法靠的就是这几个亲信,说王安石是这个“三司党”的党魁,他也无法否认。
——说不清了,混到今天,王安石早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朝廷本是一坑粪水,王安石已经在这个坑子里泡了好几年,不但泡着,而且翻江倒海搅水兴波……到如今想说自己身上没有臭气?难。
吕惠卿走后王安石觉得肚子饿了,叫人摆上晚饭和王雱面对面吃了起来。
王雱已经知道父亲和吕惠卿的一番布置,暗暗觉得如此刻意打击曾布实有“自断退路”之嫌。王雱是个机灵人,知道父亲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说得厉害些,已是摇摇欲坠!真想赶紧劝他几句。食不知味,不时偷看父亲的脸色,可每次抬头都只看到一张阴沉沉的黑脸,知道父亲因为那几句“急流勇退”的话不高兴,到底不敢再劝他。草草吃过晚饭,桌上的碗盘还没撤去,下人来报:两浙路察访使沈括到访。
沈括之来是和吕惠卿商量好的。
与王安石不同,吕惠卿办事讲个剪草除根,像曾布这样吃“三司”的饭、砸“三司”的锅吕惠卿容他不得!正在琢磨如何收拾曾布,碰巧沈括从杭州带来一件东西。吕惠卿一见大喜,立刻决定兴一场大狱,先收拾曾布,顺便把那帮不识时务的“老家伙”狠狠整治一顿!
沈括是个一心往上爬的人,好容易逮住个飞黄腾达的门路,乐得坐不住,也顾不得天晚,急着跑到王安石门上“献宝”来了。
沈括是个大才,王安石对他很器重。叫人撤了残席献上香茶,和沈括对面而坐聊起水利来。沈括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勉强应付几句就换了话题:“下官这次到太湖察访水利,在杭州碰上个熟人,大人猜猜是谁?”不等王安石去猜,自己说了出来,“此人就是原任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眼下苏轼担任杭州通判,我因为公务和他盘桓几日,见此人平时言语狂悖,时时批评变法、怨谤皇帝,下官收了几件东西来,请大人看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王安石展开来看,原来是一首诗,字迹沉雄恣肆、苍厚饱满,单凭这手好字就知道这必是苏子瞻的亲笔: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霜风来时雨如泻,杷头出菌镰生衣。
眼枯泪尽雨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茅苫一月陇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
汗流肩赪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粞。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
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做河伯妇。”
这正是苏轼在湖州当着沈括的面亲笔写下的诗作,其中牢骚味道果然很浓。王安石看后心里不痛快,随手把诗稿丢在案上:“苏子瞻总是不成器,只知道发牢骚,十几年没见他有什么长进!”
沈括忙说:“大人说得是,苏轼这个人不但牢骚满腹,心思更是诡秘,在京城就每每联络同僚故意和大人作对,司马光、范镇都被他利用,圣上也厌恶他,把苏轼贬到杭州,此人还不消停,又写诗词诽谤朝廷,讥讽圣德,我收集了几首,请大人看看。”说着取出一个册子递了过来。
王安石接过看了看,里面都是苏轼的旧诗,句子后头还有蝇头小字注解,标明这首诗是何时何地所写,送与何人,诗中哪一句批评了朝政,哪一句讥讽了皇上……
像这么一件东西,在明、清时代多如牛毛,可这种事在大宋朝是少见的。
王安石把几十张诗笺逐一拿起来细看,好半天才放下。抬头问沈括:“你收集这些东西给我看,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