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是欧阳修的及门弟子,与吕惠卿、苏轼、苏辙同为嘉祐二年进士,且与二苏一起被认为是同科中最有才华的三位。熙宁二年曾巩因为反对新法被王安石贬到越州做通判去了。但曾巩、曾布两兄弟政见截然不同,曾布一心追随王安石变法,是“三司”的重要骨干。
王安石人格高尚,公正无私,从不徇私情搞株连,当年为了变法与老朋友韩维闹翻,韩维的哥哥韩绛照样在三司条例司主事,既未被牵扯,也不因此怨恨王安石。同样,曾巩被贬后曾布照样兢兢业业推行新法,对王安石毫无怨言。现在吕惠卿提起此事,王安石两手一摊:“我做事一向论公不论私,曾布也是正人君子,吉甫别把事情想歪了。”
吕惠卿忙说:“不是我把曾子宣想歪了。大人想想,曾布是新法的制订者之一,就算天下人都跳出来反对新法,他曾子宣也不能反对!可第一个上札子反对《市易法》的偏就是他,这是巧合吗?我看曾布背后必有人主使,这个主使者也不一定就是曾巩,或者还有别人……”
吕惠卿言之凿凿,王安石也有点疑惑:“你说是谁?”
吕惠卿凑到王安石耳边压低了声音:“大人还记得当年上奏请求停止《青苗法》的陈襄吗?另有一个知审官院孙觉,大人也还记得吧?”
熙宁二年王安石刚刚推出《青苗法》,时任御史知杂事陈襄极为不满,一连上了五道札子请求停止推行《青苗法》,因此被贬为陈州知府。至于孙觉,为了反对《青苗法》竟当着神宗皇帝的面说韩琦要“清君侧”!随即被贬。这些人王安石当然记得:“难道陈襄、孙觉是幕后主使?”
吕惠卿摇摇头:“看来大人真不知道,陈襄眼下任杭州知府,孙觉任湖州知府,相隔不过一百里,两人过从甚密,书信不绝。加上杭州府又有个判官苏轼,数月之内几次来往杭州、湖州,串通不止,似有密谋。”抬头看了一眼,见王安石脸上有了些惊疑之色,这才又说,“这些反对新法的‘老家伙’虽然被皇上贬了,可他们的心没死,表面看着水波不兴,其实私下底早就勾搭一气了。大人光明磊落,不防这些小人,将来只怕要遭算计!”
陈襄、孙觉、苏轼,这三个人出身不同,资历不同,对朝政的看法也不同。至于说三人凑在一处,也是苏轼先被皇帝放到杭州做通判,陈襄后来才到,孙觉到湖州又是另一回事。哪知吕惠卿三言两语竟然凭空造出一个“三人帮”来!对吕惠卿这种职业政客来说,对政敌的警惕、对党争的敏感以及由此引起的近乎神经质的过激反应,大概是他们天生的本事。
可王安石并不是“政客”——他这种人应该叫“实干家”,所以在这种事上王介甫的反应特别迟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到底说了句:“不会吧,孙觉、陈襄都是君子……”
吕惠卿只是把一个风儿吹到王安石耳朵里,就算王安石不信,听了这些话心里总有这个印象,吕惠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当即换个话题:“去年圣上派沈括为两浙路察访使到两浙安抚百姓,现在沈括已经回来,有些消息要报知大人。”
王安石满脑子都是曾布弹劾“市易务”的事,对沈括到两浙察访治水并未留意,只问:“当地民情已经安抚了?”
吕惠卿正和王安石说杭州、湖州出了“三人帮”的事,提起沈括也与这事有关。哪知王安石心不在焉,只问当地民情,吕惠卿只得把“要紧”的话放下,答了一句:“当地已经没事了。”
王安石又嘱咐:“农田水利是大事,要多留心。”话题一转,“《市易法》刚推出,正是敏感的时候,你与曾布共同查问‘市易务’的事,要尽心。”
吕惠卿站起身来高声道:“大人放心,有下官在,这次一定扳倒曾子宣!”
王安石忙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话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吕惠卿参与调查“市易务”是王安石在皇帝面前争取回来的。派吕惠卿出马不就是为了扳倒曾布吗?现在吕惠卿直话直说,王安石却说他“不是这个意思”,那王介甫在这件事上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