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是个至诚君子,他说的也都是心里话。可惜王安石又犯了错:他以为“圣天子”和“百姓”是一回事,为皇帝卖命就是为百姓卖命,哪知道“皇帝”和“百姓”其实是两码事,王安石只有一条命,不可能同时卖给两家儿。
——其实后人看得明白,王安石这条命只卖给“皇帝”一个人了,“天下百姓”从他这儿并没得到多少好处。
父亲把一条命卖给何人?王雱并没多想。见父亲没完全听懂自己的话,只得又说:“父亲既然把命卖给了皇帝,就该明白圣上的心思。既然圣上命曾布去查‘市易务’,父亲奉旨就是了,何苦再推荐吕惠卿?反正父亲也不打算做二十年宰相。”
王雱这话说得有些露骨,王安石这才听明白了:“你是说陛下命曾布去查‘市易务’是要……”
今天的王雱胆子格外大,话也说得格外直:“这四年来陛下对变法一事从来全力支持,为此不惜逐走几十位大臣,今天却因为一个札子就要查问‘市易务’,我觉得陛下似乎已有了‘停止订立新法’的打算,下面就是把前几年制订的新法稳步推行下去。既然如此,咱们干脆依着陛下,就让曾布去查‘市易务’,要是查出吕嘉问等人有过失,任凭陛下处置。倘若陛下停了《市易法》,父亲就可趁机请求外放,把政事交给韩绛、曾布二人。父亲这几年也辛苦了,该歇歇了。”
王雱这些话是一剂良药,若王安石肯照方子服药,下场必然不同。
可惜王安石是个“拗相公”,这剂苦口良药他吞不下去,心里已经恼火起来。总算念在儿子一片孝心,没发脾气,皱着眉头把手一摆,王雱赶紧缩着头走开了。
王安石一辈子都在这个“拗”字上头。若不是这么拗,变法四年的种种艰难困苦他根本撑不下来。可也因为他是这么拗,该转身时不肯转身,弄到最后,下场惨淡。
赶走了王雱,王安石在府里专候吕惠卿。片刻功夫,翰林学士吕惠卿已经到了。
吕惠卿字吉甫,宋仁宗嘉祐二年进士,和苏轼、张璪是同年,但他和苏轼没交情,跟张璪倒是熟得很。
吕惠卿颇有才学,办事干练,思维敏捷,文笔出众,是“三司系”拔尖儿的人物。凡新法推出都有吕惠卿从中出主意,就连递给皇帝的札子也多由吕惠卿执笔,写完交给王安石看过后定稿上奏。吕惠卿又有辩才,早年新法推出的时候很多人反对,吕惠卿协助王安石力排众议,朝堂上辩论起来真有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采。于是在“三司系”稳居第三把交椅,名望仅在王安石、韩绛之后。
自从得到王安石青睐,吕惠卿春风得意步步高升,如今已是翰林学士知制诰,和苏轼这帮运气不好的“同年”有天壤之别。吕惠卿知道自己的身家皆为王安石所赐,对这位宰相跟得极紧,处处替王安石打先锋,时人戏称王安石为“孔子”,称吕惠卿是“颜回”,以示两人之间的关系。
此时吕惠卿已经知道三司使曾布弹劾“市易务”、要拆王安石的台,义愤填膺,见了王安石张口就说:“自从新法推出以来,我等同舟共济,一心要把变法推行到底,哪知竟出了曾子宣这样的人!大人举荐他做三司使,此人倒来挑《市易法》的毛病,我看背后恐怕还有主使!大人绝不能容他,务必揪出幕后主谋才罢!”
吕惠卿对曾布如此愤恨,一半是因为曾布反对《市易法》,令出身于“三司系”的吕惠卿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另一半则因为曾布在“三司系”中的地位本来不及吕惠卿,只因此人有理财的本事,就被王安石举荐为三司使,职位上压过了吕惠卿这个翰林学士。虽然王安石重用曾布是量才使用,吕惠卿却不能不嫉妒。
吕惠卿这两件心思王安石只能猜到一件:“曾布弹劾‘市易务’或许是有他的想法,若说此人大奸大恶,我倒不信……”
不等王安石把话说完,吕惠卿已经叫了起来:“大人忘了曾布还有个兄长吗?”
吕惠卿这一问很有意思,原来曾布是原任集贤校理曾巩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