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回来,王安石立刻命人去请吕惠卿,商量对付曾布的事。自己坐在厅里刚喝了碗茶,儿子王雱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丝尴尬的笑容在父亲身边垂手而立。王安石瞟了他一眼,黑着脸坐着,也不吱声。
王雱字元泽,是王安石膝下独子,这年二十八岁。这孩子从小是个神童,三岁读《五经》,七岁能作文,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做了官。别看年纪不大,王雱已经是位了不起的学者,不但精通儒学典籍,而且深通佛法,能解道家精义,随手写出两部书,一名《老子训传》,一为《佛书义解》,读者无不惊愕。王安石受神宗重托主持变法以后,时任三司条例司检详官的曾布就把王雱写的两部书捧给神宗皇帝看,神宗一见惊为奇才,立刻破格提拔王雱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二十来岁就成了皇帝身边的文学侍从之臣。
王安石膝下就这么一个独生子,又这么争气,心底对王雱爱如珍宝。可这位“拗相公”也有意思,心里越热脸上越冷,平时在儿子面前从来不苟言笑,王雱对父亲也是又敬又畏,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今天王雱有事想和父亲谈,可是满心惶恐,肚里有话说不出,只能等着父亲先问他话。王安石一向不会表达感情,在儿子面前没有话说,父子二人就这么一坐一立冷面相对了好半天,王雱实在忍不住了:“陛下招父亲进宫有何事?”
一谈政事,王安石就成了宰相,和王雱这个太子中允倒有话说了:“三司使曾布上札子责备‘市易务’垄断市场,收取重息,弹劾吕嘉问好大喜功虚报利润、‘市易务’官员敛财自肥,陛下很不高兴,把我责备一顿,已经派人去查‘市易务’了。”
王雱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派曾布去查‘市易务’吗?”
神宗皇帝一向全力支持变法,这次却派曾布这个反对《市易法》的人查问“市易务”,此事大出王安石意料之外,想不到王雱竟能猜中,王安石顿时沉下脸来:“你怎么知道的?”
“三司”出身的曾布不支持《市易法》,王安石这个高高在上的宰相不知道,王雱每天与这些人混在一起,早知道了。神宗皇帝派曾布去查“市易务”、故意拆《市易法》的台,王雱也不惊讶,以他的聪明,甚至已经猜到了下一个变数:“陛下既命曾布去查吕嘉问的事,父亲是顺着皇帝的意,还是逆了……”说到这里偷看父亲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王安石瞟了儿子一眼:“我已在陛下面前举荐吕惠卿参与其事。”
——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上王安石逆了龙鳞。
神宗皇帝借题发挥阻挠《市易法》王雱不觉得惊讶,老父亲倔头倔脑去逆龙鳞,也在意料之中。父亲的脾气比石头还硬,从来不听人劝,可孔夫子说过:“事父母几谏,谏而不从,又敬不违,劳而无怨。”意思是说父亲做了不理智的事,做儿子的必须能劝、敢劝,劝不听还要再劝,这是做儿子的本分。今天王雱就是来尽这个本分的:“既然陛下已命曾布去查‘市易务’的事,父亲何苦又举荐吕惠卿?”
“这是什么话!曾布对《市易法》有偏见,任他去查,难免罗织罪名,把事情搅坏了。我在陛下面前举荐吕惠卿不过求一个公正,难道你以为我有私心?”
其实王安石让吕惠卿插手对“市易务”的调查是有私心的。正因为知道自己动了这个私心,才会有这一句反问,这就叫做“自欺欺人”。
王安石的一张黑脸好不吓人,王雱不敢顶撞,忙笑着说:“我不是说父亲有私心,只是觉得吕惠卿暴躁,万一查办‘市易务’的时候和曾布有分歧,闹到陛下面前恐怕不好看。”
王雱话里的意思王安石却没体会出来,冷冷地说:“有分歧就对了!若无分歧,我举荐吕惠卿干什么?《市易法》刚推出,就算有不妥当的地方也可以慢慢修改,这时候出来弹劾,是要让新法夭折的意思吗?别人反对新法就算了,曾布是变法出身,他来反对《市易法》就是给天下人落了口实!那些昏庸保守的老臣们没事还要闹事,现在有这个口实,他们还不把天翻过来?”越说越气,忍不住叹了口气,“曾布这个人不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