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和尚几句话说得苏子瞻出了一身冷汗,嘴里喃喃道:“这还不把人逼得造反了?”
海月冷笑一声:“造反?乡下人胆子最小,没人领头儿,他们宁可死也不敢造反。可《保甲法》推行之后却给他们找了领头的人,就是保长。你想想,保长们帮着官府摊派‘青苗钱’,借此掌握了乡勇民兵,官府也暗中支持他们,这些人自然成了地方上的豪强恶霸。可官府推出的苛捐杂税多至几十种,‘青苗钱’交给保长去办,好使!那么其他的捐税早晚也都会交给保长去办,到最后这一村一乡彻底榨干了,百姓们实在拿不出钱来了,官府就得找保长要钱,保长在乡下强横惯了,手里又有乡兵,能像百姓那样一声不吭任由官府欺诈?”
辩才接过海月的话头儿:“总有一天,保长们忍无可忍,领着乡民造起反来,那时候只怕一传十、十传百,天下大乱无法收拾!最终受苦的是百姓。”
海月、辩才两位大和尚都有通天法眼,把未来的灾难讲了个清清楚楚。
乡村里的豪强恶霸自古就有,虽经历朝历代严厉打击,仍是“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但官府对地方豪强总还是打击的,这些人也就没有机会坐大。偏偏大宋王朝推出了一个《保甲法》,又与《青苗法》一同推行,官府把“青苗钱”打包让保长们向百姓强派强收,由此在乡村中养出了数不胜数的恶霸豪强,这些人一开始给官府当爪牙,到后来,连保长也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得领着乡兵义勇造起反来,这一下真如星火燎原,顿时撼动了大宋王朝的根基,加速了整个国家的瓦解。
《水浒传》里那个 “托塔天王晁盖”不就是一个勾结官府、豢养打手、横行乡里的“保正”吗?而《水浒》讲的是徽宗年间——也就是三十年后的事……
和尚说的太对、也太吓人了,苏子瞻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听了这些话忍不住拍案大骂:“王介甫真是祸国殃民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苏学士这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在大和尚看来真是好笑。海月和尚微笑着拦住他:“王安石其实是个好人,他推行变法本意也是好的,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君子似乎也没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王安石的人品原本无可挑剔,可变法几年来王安石的名声已经彻底败坏了。苏轼心里本就对王安石和他手中那个霸道凶狠的“三司系”有成见,听海月说王安石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君子”更加难以接受:“王安石推行新法把国家都毁了,难道大宋朝等了一百年,就等来这么个货色?”
见苏学士有些急了,海月淡淡一笑:“大宋朝积弊百年,时时都想变法。可变法本是天下第一艰难之事,有胆量的人没能力,有能力的人没胆量,等了一百年才等来一个王安石,既能胆量又有能力,敢办事,也能办事,变法不让他去办,让谁去办?”
王安石推行新法初衷如何,苏子瞻不得而知。但王安石是个无欲无私的君子,这一点苏轼倒能认同。半天才说:“王介甫是好人,所推行的是好法,为什么真做起来却是这样?”
海月指着师兄笑道:“贫僧不知,你问这位大和尚。”
辩才忙说:“你这和尚真刁,犯忌的话你不说,让我说?”
海月笑道:“我这个僧正常和官府打交道,说了犯忌的话以后如何做人?你每天躲在庙里念经,怕什么。”
海月和师弟打趣,说的也是真话。身为都僧正,有些话海月不方便说。
辩才也不跟他废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若往深处说,只怕要说到当今皇上了——施主以为什么是‘变法’?”
这一问看起来简单,其实不易回答,苏轼想了半天才说:“改革时弊就是变法。”
辩才点点头:“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某家有十个兄弟,九个都是好人,只有一个不肖子。这天晚上他与诸兄弟争斗,一时发起疯来,竟放火点着了房子!那九家兄弟忙领着全家人拼命救火,可到天亮一看,整条街都给烧成了白地,九家兄弟一起总共只救下一间房而已。”看了苏轼一眼又问,“学士有何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