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功夫,判官厅里跪满了从乡下捉回来的穷人,一个个哭泣哀求,只说还不出钱来。这样的案子也不用审,该怎么打、怎么罚早有一套规矩。于是苏子瞻每天纱帽官袍高坐厅上,厉声呵斥农夫,看着皂隶打人,虽然威风凛凛,心里却觉得自己像个畜生,实在苦不堪言。手下推官俞希旦看苏轼整天愁眉苦脸,就劝他说:“‘青苗钱’不同别的,官府先放本钱,到期收息,农夫们只要勤快些,从本钱里挣出两分利息并不难。这些一文钱都还不起的全是乡下无赖,专门骗取‘青苗钱’,拿了钱就吃喝嫖赌挥霍一空,根本没有还债的心思!对这帮刁民不打怎么办?”
苏轼是个有良心的好官,偏就他这种人在官场上混得最憋屈。现在俞希旦指着农夫的鼻子骂 “刁民”,苏判官听了受不了,闷头闷脑地问:“俞推官怎么知道还不起钱的就是无赖?”
“办案多年,早看清了。”
面对没良心的人吵架也没用,所以苏轼也不跟俞推官争,半天又说:“官府把钱硬性摊派给百姓,百姓们拿了官府的钱就得拼命去赚利息,然后连本带息还给官府,这和‘衙前’差事有什么区别?”
苏轼这一问俞希旦无法回答,笑而不语。
苏轼知道这些人当官当得连良心都不要了,跟他们没什么好说,只能自己出来转悠解闷儿。走到一处塘埂上,见一帮闲汉每人手里拿根棍子在水边忙活,不知干什么,走过来看热闹。到近前才看出,原来这些人手里的木棍上都钉着一拃多长的船钉,尖端磨得锋利异常,举着棍子一下下往水中乱划,正莫名其妙,忽然一个人叫了一声,抬起手来,只见长钉上串了一条足有斤把重的鲤鱼,拼命挣扎,水珠四溅。这人一手抓过鱼扔在地上,回手又用棍子划水不止。
到这时苏判官才明白,天冷水凉,鱼儿聚在浅水向阳处取暖,游动也慢,这些人用钉了长钉的棍子搅水是在捉鱼。仔细一看,地上已经扔着几十条鱼,大的有几斤重,小的二三两,都被钉子扎穿,血糊糊的,有些已死,有的还在扭动,也离死不远了。
一开始苏轼还觉得这捉鱼的法子有趣,看了一会儿,眼见一条条活鱼被从水里钩上来又觉得残忍,叹一口气,转身往天竺寺走来。
此时已到初冬,天竺寺的美景不如从前了。随便走走,正遇住持僧辩才大和尚——海月禅师的师弟,把他请进方丈室吃茶闲聊。苏轼没情没绪的也不知说些什么。忽然心有所感,随手写了首诗:
“天寒水落鱼在泥,短钩画水如耕犁。渚蒲披折藻荇乱,此意岂复遗鳅鲵。
偶然信手皆虚击,本不辞劳几万一。一鱼中刃百鱼惊,虾蟹奔忙误跳掷。
渔人养鱼如养雏,插竿冠笠惊鹈鹕。岂知白梃闹如雨,搅水觅鱼嗟已疏。”
苏学士这首诗讽刺的是苛政,看了这诗,辩才和尚一时无语。恰好海月和尚走进来,辩才把诗给他看了。海月脾气直爽,立刻说:“苏大人这是被‘青苗钱’困住了?”
海月和尚灵台清明,一猜就中。苏轼叹道:“还是当和尚好,不用摊‘青苗钱’。”
苏轼这话是个玩笑,海月也笑道:“做判官不如做和尚。苏大人若有此心,贫僧可以为你剃度。”
苏轼忙说:“如此甚好!”开了一句玩笑,想起官府里的事,情绪又低落下去,“你们不知道,官府中人毫无心肝,一边摊派钱款迫害百姓,一边责骂还不起钱的乡民是无赖,说他们故意借钱不还!大和尚说说,哪有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