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礼”两个字能哄大臣、哄百姓,也许连鬼神都能哄住,偏偏哄不了高太后,淡淡地说:“《市易法》说是平抑物价,其实处处插手,见货就囤,见利就赚,刚刚施行就有与民争利之嫌,日后真的推广开来,只怕是借官府之手摧残百姓,夺商人的财货扰乱市场,再往后,连农夫们种出的谷物、家里的房产田地都在‘市易务’购买囤积之列了吧?到那时岂止与民争利?简直是剥民膏脂、乱国家根本了。我大宋几朝圣君苦心经营,虽不敢夸富强,好歹还能让人吃口饱饭,若因为一个《市易法》弄得商业凋蔽市井萧条,恐怕得不偿失。”
高太后双目如炬,她今天说的其实是神宗“熙丰变法”的远景。可惜神宗皇帝正沉醉在自以为是的“变法图强”中,只看到新法推行以后国库一年多增上千万贯的收入,根本没想这么远。笑着说:“太后过虑了。”
儿子孝顺母亲,与母亲疼爱儿子的心是一样的,所以皇帝不忍顶撞太后,太后也不愿意责备皇帝,就把话头儿放缓了些:“新法推行已有四年了吧?国库渐渐充盈,河湟之战也打胜了,这都是好事。可变法终究是大事,走得太快也不妥。听说三司使曾布上札子弹劾‘市易务’,我觉得皇上正好借这机会仔细查一查,若‘市易务’果然有问题,就把《市易法》的进度放慢些——或者干脆停下来,等上三五年,待前面的新法见了成效,再推行《市易法》也不迟。”
高太后这些话其实与皇帝的安排不谋而合。但神宗城府很深,不肯让人猜透心思,低头不语。
到这时,倚在榻上的太皇太后第一次开了口:“孔圣人说:‘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孟夫子说:‘其进锐者其退速。’《道德经》又说:‘不敢进寸而退尺。’还说什么‘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圣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王安石这个人名声还不错,可他行事乖戾,脾气执拗,未必靠得住!”
姜还是老得辣,太皇太后倚老卖老,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神宗皇帝虽然已经有了抛弃王安石以巩固变法成就的想法,但他对王安石仍有旧情,让皇帝亲手收拾王安石还可以,别人说三道四皇帝就不爱听了。赔着笑脸顶了一句:“王安石本事也许不大,好在是个正人君子,敢做敢为,朝堂上一时找不出第二个来,朕也只能勉强用他。”
被皇上顶了一句,太皇太后并不着急,淡淡地说:“王安石私下里有一个‘三不足’的说法儿,皇上知道吗?”
这话神宗头次听到,“三不足”的话头儿又古怪,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回答:“没听说。”
太皇太后点点头,却没有说下去。
一旁的高太后知道姨妈的心思,毕竟她是皇上的祖母,隔着一辈,没有太后和皇上这么亲切,太重的话不肯说,就替太皇太后告诉皇帝:“外头都在传,这个王安石曾对人讲:‘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凑起来就是个‘三不足’。我们在宫里听了这样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古话说‘天人感应’,人做的事天知道,天上的祥瑞灾变都对应地上的事,怎么说‘天变不足畏’呢?祖宗打下江山给后辈坐,定下成法给后人用,连‘祖宗’都不要了,还有社稷朝廷吗?自古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谁都有个出错的时候,错了就要听人劝!连贩夫走卒也知道‘听人劝吃饱饭’,王安石居然说‘人言不足恤’,这是他王安石打算一意孤行?还是宰相要引着皇上做个刚愎自用的人?”
古来就有一个说法儿,说王安石勇于改革,居然提出了“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豪言壮语,简称为“三不足”,其实这是个流传甚广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