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攽一脸坏笑,嘴里说:“‘栀子酥’不错了,总比什么‘大猢狲、小猢狲’的好些吧?”说着哗啦一声展开手里的折扇,只见扇子正面画着一幅“耄耋图”,黄猫红蝶栩栩如生,背后却题着两句诗:“莫夸舌在齿牙牢,是中惟可饮醇酒”。
“耄耋图”是祝寿的画幅,平日里常见的,可配上苏子瞻早先相送的两句诗,分明成了个明哲保身、惜命知福、莫管闲事的意思。
原来刘攽把扇上的诗画当成“座右铭”了。难怪他要把这扇子当成宝贝,一年四季拿在手上。
见了这几句诗,苏轼不由想起在京城的遭遇,悄悄叹一口气,刘攽的脸色也黯淡起来:“子瞻听说了吗?王介甫的日子不好过了。”
在京城的时候苏学士受小人的迫害,从此对政事灰了心,只管游山玩水,朝廷里的事早就不问了。现在刘攽忽然说王安石情况不妙,苏轼却不知情,忙问:“出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太后出来劝皇上了,认为新法太急,请求罢王安石,暂停《青苗法》,听说圣上也有此意。若《青苗法》暂停施行,王安石的宰相之位就坐不稳了。”
听说《青苗法》将停,王安石不稳,苏轼倒有些激动:“这是好事呀!”
刘攽缓缓摇头:“未必是好事……”
早前刘攽因为反对王安石新法得罪权贵,被贬泰州,现在王安石坐不稳了,刘攽却说“不是好事”,这让苏轼不能理解:“怎么不是好事?”
“王安石早前推出诸多新法,咱们都不理解,只看到《青苗法》、《免役法》种种害处,就不顾一切反对起来。如今被贬到外头,再看这些新法,才知道像《免役法》这样的法令在民间推行起来,百姓倒愿意接受。以前官府有诸多差役,无缘无故摊派到百姓头上,现在有了《免役法》,百姓们只要交给国家一笔‘助役钱’便可免去官府派下的各种苦差事,当其推行之时,都以为这是讹诈百姓的恶法,可真正实施起来,那些富户们算一笔账,倒愿意交这个钱,从此避开苦役。穷人家反正年年服苦役,躲也躲不开,如今交不起‘助役钱’,苦役照就,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他们也不埋怨,结果这《免役法》并未害民。还有《保甲法》一开始以为扰民太过,现在看来编民为兵组织操练,虽然好处不多,害处也有限,经过操练的乡勇民兵未必能上战场,可防贼倒有效。至于《农田水利法》以‘青苗钱’助百姓兴修水利,增产粮食,十年以后全国农事或有改观。就连那最害人的《青苗法》,仔细想想也有道理,若能长年累月推行下去……”
苏轼最厌恶的就是《青苗法》:“贡父怎么说这话?你不知道《青苗法》的害人之处吗?”
刘攽叹了口气:“泰州府又不是天上的衙门,百姓因为《青苗法》受的苦与各地一样。可《青苗法》的害处都在地方官求财心切,强摊恶收!若只看此法的初衷,也是为了百姓方便,只是推行得太急,几年内不见其利,先见其害,若真能搞个二十年,三十年,好的就留住,错的就改良,最终渐渐把朝廷的‘敛财’之心收住,地方官府的‘强摊恶收’控制住,再回头看这《青苗法》,未尝不是好事,你说对不对?”
刘攽这话似乎有理,可细想又觉得不对头。苏轼只说:“贡父这些话有些一厢情愿了。”
刘攽这话确实一厢情愿了。错就错在他以为《青苗法》推行久了会渐渐变好,却不知道在一个皇帝独裁、官府横暴、重农抑商的社会里,《青苗法》这种鼓励商农的政策永远不可能成功。
二三十年后国家就不急于敛财了?官府就不强摊恶收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