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才大师十岁出家,在庙里六十年,什么样的人都碰上过,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识过,听苏轼把孩子的病症说了几句,心里已有感觉,就问:“这孩子是独子吗?”
“不是,上头有个长兄,下边有个弟弟。”
辩才又问:“兄长今年多大?”
“十七岁了。”
苏迨是家中幼子,与兄长年龄相差十一岁之多,辩才和尚不知道二十七娘是续弦,年纪还轻,但苏学士今年已经三十八岁,小儿子才六岁,想来必是中年得子,加意疼爱,这就是俗话说的“宝贝疙瘩”了。
这些“宝贝疙瘩”爱生什么病辩才和尚心里大概有数儿,只是眼下不敢断定:“能不能医现在不好讲,先把孩子抱来看看再说。”
和辩才说好之后,苏轼回到家把这话对二十七娘说了。
二十七娘平时对苏迨宝贝得不得了,真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加上苏迨身子弱,二十七娘更是对这孩子千依百顺的,所以苏迨长到五岁,从没离开母亲百步之外。如今苏学士要带着孩子到山里去见和尚,虽然山不高路不险,二十七娘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同样的话来回说了几百遍,把苏学士烦得耳朵起茧,实在受不了,只好赶紧出门。
哪知苏迨从没离开过母亲,怕生,听说要到庙里去,立刻哭闹起来,苏学士好说歹说总算把宝贝儿子哄了出来,结果又和平常一样,走不了多远就蹲在地上不肯走,只叫父亲背着,这一背就背到山脚下,此处正好有个庙会。
一看见热闹,苏迨又闹了起来,逼着父亲买东买西,耽误好久才沿溪流而上登天竺峰,虽然山不甚高,道路也有十几里,苏迨又娇弱,一步也不肯走,好容易到了法善寺的山墙外,太阳都偏西了,把个苏学士累得浑身大汗湿透,喘息如牛,苏迨坐在父亲背上,左手拿着波浪鼓儿,右手攥着几块芝麻牛皮糖,玩得不亦乐乎。
辩才和尚早就等在方丈室里,见苏轼把孩子领来了,根本不问病情,先把孩子抱在怀里,笑眯眯地和他说了几句话,果然如苏学士所说,苏迨聪明活泼,有问有答,又让苏迨在方丈室外的石板路上走了几个来回,这孩子平时娇气,却肯听老和尚的话,乖乖走了几圈儿,也不见异样,辩才心里大概有了数儿,就问苏轼:“学士打算让贫僧怎么治呢?”
苏学士来时早已想好了:“我想让这孩子亲近佛法,或有益处。”
辩才点点头:“《法华经》所载,佛祖为摩诃萨摩顶受戒,亲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传无上正等正觉法力。如今贫僧也为公子摩顶受戒,使之亲近佛法。”领着苏迨走到佛像跟前,在蒲团上跪倒,以右手摩其头顶,口中祝诵道:“形质超然,人中麒麟,他日所成,不可限量。”
辩才和尚替孩子摩顶,其实不为治病,而是在哄孩子的父亲,让苏学士放心。摩顶已毕就回头问苏轼:“我想留这孩子在庙里住十天,十天以内不可与父母相见,不知学士能割爱吗?”
苏轼忙说:“我听大师的。”又把孩子拉过来,在他耳边细细嘱咐,让他留在寺里听方丈的话,不准哭闹。
不等苏学士把这些没用的话说完,辩才和尚已经拿出一只涂着金漆的小木鱼递给苏迨,让他敲打着玩儿,手指着佛像给孩子看,问他:“你看这个佛爷好看不好看?他手里那个净瓶儿有法力,你去摸摸吧。”抱起孩子去摸泥塑手里的法器,又冲苏学士做眼色,苏轼明白,趁孩子不注意,起身飞跑出去了。
等苏轼回到家,二十七娘才知道丈夫竟把孩子留在了庙里!虽然丈夫百般解释,说了孩子留在庙里亲近佛法的种种好处,二十七娘也信这些,可苏迨从出生就没离过母亲的视线,忽然不在家里,种种关切百爪挠心,头两天勉强过得去,到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妥。
二十七娘平日温顺没主意,只知道听丈夫的话,这一次关爱至深,心急火燎,连脾气都变得暴躁起来,后面几天跟苏轼反复吵闹,逼着他赶紧把孩子接回来。苏轼心里记着与辩才的十日之约,推三托四总不肯到庙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