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都爱,只要不是冬天就好。”
蜀人大多畏寒,苏轼也是个怕冷的人,但他如此回答,其实是因为朝云问得是女孩儿家的话题,他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说自己喜欢“悲秋”呢?
朝云伶俐得很,看出苏学士在这里装糊涂,就回身问:“夫人喜欢春天还是秋天?”
二十七娘静静地答道:“我喜欢春天,花红柳绿,五谷生长,地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太阳一天比一天灿烂,让人看了就觉得事事有盼头,处处有喜气,多好。”
二十七娘是个天生有福的人,她这些话也只有那些福气满满的人才说得出来。听了这些话,朝云一时低头不语。
见朝云不吱声了,苏轼就问她:“你喜欢春天还是秋天?”
默然片刻,朝云缓缓说道:“我喜欢秋天,百木肃杀,秋蝉不鸣,一天比一天安静,昨天满树叶子,今天看时只有几根枝条,就像一场无聊的酒宴,熬啊熬的,终于要散了,虽然难免伤感,却也是个解脱。”
这几句心里话说出来,朝云已经泫然欲泣,苏轼和二十七娘都被这丫头说愣了。
若说二十七娘天生有福,朝云似乎天生就是苦楚凄清的命,一个小丫头竟说这样的话,让大人们都替她觉得酸楚。二十七娘轻叹一声,伸臂把朝云搂在怀里,苏轼默然片刻,忽然想起来,探头往船篷外看了一眼,对朝云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坏人少,你看,刚才龙王被咱们误当成‘宓妃’来祭,气得够呛,现在不是已经原谅咱们了吗?”
朝云依言探头出舱看了一眼:“真的,雨小多了。”
杭州临海,水气从海上来,说雨便雨,说晴即晴。只片刻功夫,雨势比刚才小得多了,隐在雾中的孤山又探出头来,苏堤上的桃柳依稀可见。梢公披着蓑衣走出来,又使起蒿子撑船,偏从侧面驶过一条小船,在苏学士的船舷上“咚”地一撞,各自划开,耳边听得一阵笑声,夹在吴侬软语里,虽未听真,韵味倒好。
刚才朝云说了几句悲切的话,冷了场面,现在急着想法子补救,端起酒对苏学士笑道:“今天这场好雨,大人怎能无诗?喝了这杯酒,写一首诗吧。”
如此景致果然应该有诗,苏学士接过酒一饮而尽,略想了想,立刻写了一首:“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写罢递给夫人。哪知二十七娘看了一眼就说:“写得不好,尤其‘水仙王’三个字讨厌!”
确实,至少今天,孤山小庙里的“水仙王”是遭人厌的……
二十七娘平时对丈夫崇拜得很,像今天这样当面说苏诗不好的时候极少。但她说得也对,苏学士这首诗写得实在平常。朝云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有这感觉,就给夫人凑趣儿,笑着说:“大人这诗真不怎么样。”
灵感这东西实在捉摸不定,苏轼一整天都玩得高兴,偏此时脑中空空如也,只得说:“我实在想不出了。”
见苏学士有些颓丧,朝云拿过一只盛菜的大碗,满满倒了一碗酒捧到苏轼面前:“大人把这碗酒喝了,一定有诗。”
见这丫头眼神殷切,苏轼不忍拒绝,端过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只觉一股热气从腹中升起,目不旁观,心无旁骛,靠在船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孤山,正在消退的云雨,渐渐有了四句,提笔一挥而就: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写罢一挥手把毛锥掷入湖中,抬头望着满湖烟雨,一句话也不说了。
二十七娘拿过诗和朝云一起读了一遍,不知怎么,也都愣愣地发起痴来。
这时西湖上的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