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不让说,苏学士也就不说了。见二十七娘有些悻悻的意思,就说:“孤山上景致很多,咱们可以到处逛逛。听说湖边西林有苏小小墓,离得不远,也可以去看看。”
二十七娘是个豁达的人,已经把刚才的不快忘在脑后,忙问:“苏小小是谁?”
“苏小小是南北朝的一位名妓,家人为避战乱从姑苏逃到杭州,就在湖边西林安了家,后来父母先后故去,只剩她一人,因为聪慧能诗,艳名播于钱塘,常乘油壁车出巡,游人观之如堵。后来苏小小遇到才子阮郁,一见钟情,做诗一首送他:‘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林松柏下。’哪知后来阮郁一去不返,苏小小也只活了十九岁,死后就葬在湖畔西林。唐代诗人李贺曾游苏小墓,留下一首绝唱。”清清喉咙一字一句地念道: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竹,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苏小小的故事虽美,可惜过于伤感了。
二十七娘温顺甜美,并不是个伤时悲秋的性子。刚才苏学士在船上讲宓妃的故事,虽然爱听,毕竟唏嘘不已。现在听说苏小小又是个苦情薄命的人儿,而且身世比宓妃更凄凉,一时犹豫着不愿意去。朝云却在边上说:“以前也听人讲过苏小小的故事,听说才子若宿于西林,晚上往往梦到一位佳人以诗词与他酬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苏轼忙说:“是有这个说法,李贺就因为梦到苏小小才留下那首诗的。”
苏轼这话又有些说歪了,二十七娘瞟他一眼,酸酸地说了句:“既然如此,我们两个就先回去了,让苏才子到西林去睡一夜,要真梦到苏小小,别忘了写首好诗送给她。”说着赌气要走,苏轼忙笑着拉住:“一句玩笑何必当真。”
二十七娘倒也没当真,一笑作罢。三人就沿着小路往西走。哪知才走了不多远,天空中忽然淅淅沥沥落下雨星儿来,片刻功夫已将头发打湿,好在朝云心细,出门时带了一把油纸伞,急忙撑起来,苏轼搂着夫人,夫人又护着朝云,三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别说去西林,连路也走不成了。苏轼半真半假指着龙王庙说:“都是这家伙小心眼!恨咱们把他错认成了宓妃,故意下雨挡咱们的路!”吓得夫人和朝云一齐伸手来掩苏学士的嘴。
眼看雨中无处可去,三人只得回身下船,又从孤山往钱塘门划了回来。
这时湖面上的雨越发下得紧了,水珠儿千点万屑在船板上跳动,放眼望去,水天混成一团青黛,不远处的孤山掩在雨里,像一个稳坐湖中的老僧,云彩四面会聚,如僧帽般在孤山顶上盘卷,苏堤上的垂柳桃花只剩模糊的暗影。再一转眼功夫,已经看不见孤山,也找不到钱塘门,甚而天云树岸皆难辩识,只有风声瑟瑟雨势咄咄,氤氲之中,天地竟似合成一个混沌世界,把苏学士一家人细轻轻、柔糯糯地捧在中间。
这时梢公已经停了船,躲到后边避雨去了。苏轼想起二十七娘带来的食盒,就提过来,里面是三样小菜,一只子鸡,还有刚买的一壶酒,白兰、茉莉香气犹存,干脆把花束挂在船篷顶上,酒菜摆开,就在这雨中船上吃起晚饭来。
二十七娘不善饮酒,也不好此道,朝云其实能喝几杯,可在夫人面前不敢放肆,有酒也不敢喝。苏学士的酒性和脾性一样,闻香则喜,见酒就喝,却没酒量,三杯酒过已经面红耳赤,指着外面的大雨说:“钱塘湖之美在雨中,就像一位佳人,小雨是蛾眉微蹙,大雨是自伤自泣,既无雷又无风,伤感亦是平静,浅淡处见沉深。”
苏学士说这些半疯的话,二十七娘不太懂,似乎也不很感兴趣。朝云年纪虽小,却有坎坷身世,听了这些话竟有感触:“西湖时常‘落泪’,却从没有‘大哭大闹’的时候,也真有趣,大人说这是为什么?”
苏轼笑道:“西湖风月暗合杭州人的脾气,表面雅致文弱,内里豁达豪放,纵有伤春悲秋也能自行消解。”
朝云问得好,苏学士答得更好。朝云忍不住把笑着问:“大人喜欢伤春还是喜欢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