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点点头:“没有这首《洛神赋》,后人大概早忘了宓妃了。”嘴里念着曹子建的名篇:“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一边念叨不停,两眼贼溜溜地上下打量夫人。二十七娘知道丈夫拿她调笑,脸上一红,缩到朝云背后,把这丫头推到前头来挡着。
以二十七娘的姿容,正应“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的佳句。但二十七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材稍稍有些发福,“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的句子更适合放在朝云这清瘦出挑的小丫头身上,尤其眼前的朝云布衣素裙,不用脂粉,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枝细小的白兰,无心点缀偏是个点缀,“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八个字简直像是专为朝云写就的。
夫人在面前的时候苏学士眼里看不见朝云,心里也不会去想,可刚才朝云那几句刚烈的孩子话儿颇让苏轼赞叹,现在夫人又偏把朝云推到前头来,苏轼心里不由得一动,对着这么个素净清新的小姑娘心中隐隐有了两句诗。还没细想,船儿一晃,已经在孤山脚下靠了岸。
孤山本是西湖里的一个岛子,唐朝白居易在此为官时修了一道白沙堤直通孤山,将钱塘湖隔为里外两重,因为白居易的姓氏与这堤相同,后人就将此堤简称为“白堤”。堤上又有断桥、锦带桥若断若续,远看山青,近观水碧,果然是江南第一美景。
现在苏学士一家人在孤山南侧登岸,放眼看去,北边一里外就是宽敞敞的白堤,垂柳成阴,桃花似雪,一带长桥若隐若现,孤山南边隐约可见彩栋雕梁殿阁一角,大概就是“水仙王庙”了。苏学士站在岸边玩赏风景,低声吟咏道:“山前乳水隔尘凡,山上仙风舞桧杉……”刚有两句,二十七娘急着去拜花神娘娘,扯着他的胳膊就走。
不大会儿功夫三人已经沿着柳林小路走到庙宇跟前,果见庙门上挂着“水仙王庙”的金字匾额,成群挎着黄布袋的香客们进进出出,还没进庙,已经闻到一股子呛人的烟气,看来这座庙宇香火很盛。
也难怪,秀美凄艳的宓妃子,天下人都敬爱她,香火自然不会差了。
有了刚才那一顿讲说,二十七娘对这位“水仙花神”十分仰慕,专门在庙前头请了两束上好的檀香,又买了两篮子供果,进庙之后先在殿外香炉里焚上香,毕恭毕敬地给“宓妃娘娘”叩了几个头,心里悄悄许了个“合合美美,天长地久”的愿,这才提着供品走进大殿,哪知还没上供先就傻了眼,只见神坛上供奉的哪是什么“宓妃娘娘”,竟是一个蓝面红须拧眉瞪眼的龙王爷!
到这时苏学士两口子才明白过来:敢情“水仙王庙”供奉的是水里的一位“仙王”,也就是这钱塘湖里的水龙王!
遇上这么一档子怪事儿,苏轼三人难免泄气。可男人求神的心意淡,在意的也就少些,二十七娘却是诚心实意来求“宓妃娘娘”保佑的,这一下既失望又败兴。供品都拿到龙王爷面前来了,总不能收起来吧?只得委委屈屈地给龙王上了供,想起刚才自己许的愿大概也没了着落,神灵当前,心里连埋怨的话都不敢想,怕龙王知道了要怪罪,皱着眉撅着嘴儿从蒲团上爬起来,回头一看,苏学士站在大殿外头,挤眉弄眼一脸坏笑,气得走上前在他肋骨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你这人心眼最坏!明知道是个龙王庙,还讲宓妃的故事骗我。”
苏轼赶忙躲闪,嘴里说:“洛水花神的故事都是真的,我哪知道杭州地方古怪,‘水仙王’竟是这么个丑家伙……”二十七娘忙来掩他的口:“别乱说!这是龙王管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