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满朝大臣一样,冯京不满意王安石的作为,今天本来要给他下个绊子;可和天下人一样,冯京心里认定王安石是位正人君子,虽与“拗相公”政见不和,却从没想过把王安石往死里整。今天王安石一时失态闯了这么大的祸,冯京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让王安石落马,却不忍心在背后捅刀子,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神宗说这些话本想敲打王安石一下,哪知道“拗相公”不识抬举,一触即跳,竟当着皇帝的面责备太皇太后和皇后的亲戚,公然驳了皇帝的面子!神宗表面和善,其实绵里藏针,脸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已经恼了。
王安石也知道皇帝恼了。
回到家,王安石立刻写了一道札子,请辞宰相之职。哪知札子还没递进,吕惠卿却来拜见,告诉王安石:皇帝刚才招他觐见,称赞他札子写得好,当面表态:吕嘉问仍然掌管‘市易务’,曾布革去三司使,降为翰林学士。
神宗皇帝到底袒护吕嘉问,贬了三司使曾布,不仅给了王安石一个天大的面子,也是告诉王安石:皇帝仍然支持变法,变法大业也仍然要继续下去。
早在熙宁二年进京担任翰林学士的时候,王安石这条命就卖给皇帝了。只要皇帝不抛弃他,王安石就会把命卖到底。现在皇帝表了态,王安石也就不闹了,取过一根蜡烛,把请求辞职的札子烧了。
书房里烧奏折的余火未熄,忠心耿耿的“拗相公”已经跟着内侍进了宫。神宗皇帝早在御内东门小殿等他,和颜悦色地说:“朕年轻,办事难免优柔寡断,这些年若不是宰相辅佐,很多事办不好。”指着早已摆下的绣墩说,“宰相请坐。”
神宗皇帝只说了一句话,王安石满腔怨气化为乌有,只剩下对君王知遇的感激,再三道谢才在皇帝面前坐了。
这时神宗皇帝早已不再提《市易法》的事了:“两浙路访察使沈括回京,递上一道札子,说太湖沿岸堤防已经建成。朕看沈括这个人办事还算周到。”略沉了沉又说,“沈括的札子里有个夹单,弹劾杭州通判苏轼做诗讥讽朝政,据说这样的诗有数百首之多,光是沈括抄录的就有几十首,对此事宰相怎么看?”
想不到沈括这个小人在王安石面前献媚不成,竟把“文字狱”捅到皇帝面前去了!王安石知道这是大事,万一皇帝动了糊涂念头真的兴起“文字狱”来,大宋朝一向奉行的“仁君宽政”就会遭到彻底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王安石是变法能臣,治国宰相,更重要的是,王介甫是一位正人君子!也许他的行为、思路有不当之处,可王安石这颗心坦白干净,堂堂正正,绝不是个无耻奸邪之辈。立刻奏道:“臣以为大宋历代君主善待大臣,从谏如流,一向以直言极谏为美德,我朝政治如此清明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沈括只是个访察水利的官吏,却把心思用在邪术上,拿一个府判官随手写下的诗词文章做借口要兴大狱,无非是替自己博取功名利禄,臣以为沈括是个小人,陛下绝不能听信这种人的谗言!”
王安石有时候真是糊涂,一点也不能理解皇帝的心事。
神宗皇帝表面是个宽厚仁德的明君,暗中却迷恋权术。如今神宗皇帝大权独揽,政、军、财、谏一手掌握,只差一条:祖宗立下的“不杀士”的规矩还在!不能杀大臣,皇帝的大权就不完整;要想杀大臣,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兴一场大狱。
对神宗而言“文字狱”很值得搞一搞。只不过王安石权柄极重,皇帝要兴“文字狱”需要他的支持,想不到此人过分正直,对“文字狱”竟反对得如此干脆!神宗皇帝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不问宰相就好了。
可问都问了,王安石也表了态,神宗再往下说就没意思了,只得把这事先放在一边,换了个话头儿:“王韶攻取河湟六州功劳很大,可这一仗前后打了两年,耗费不少。现在地方官员弹劾王韶,说他在攻河湟时任意挪用军费,数额多至百万,这事卿怎么看?”
宋朝官制臃肿,有人浮于事的祸患,但朝廷对官员的选拔还是比较成功的,地方官中不乏心明眼亮有骨气的人物,凡大员在地方上做了违法之事,常常被人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