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京跟王安石作对,王宰相尽可以把他打退,哪知道皇帝忽然当着冯京的面说出这话来!这不是给对头撑腰吗?王安石忙说:“臣并没听到这些怨言!”
王安石刚才假作谦恭,现在忽然说出硬话,这是他没想到皇帝偏帮对头,惊怒之下闻名天下的“拗脾气”露出来了。冯京看到机会立刻插上一句:“这些事臣也听人说过!”
王安石本来是跟着皇帝的话头儿走的,哪知神宗皇帝突然转向,老冯京又在脚底下使绊子,一家伙把王安石撂了个踉跄!又急又气,想也没想就厉声说:“这些年朝堂上不得志的官员都冯大人马首是瞻,所以这些牢骚都让冯大人听去了!我却一句也没听说。”
王安石这话说得十分霸道,冯京又惊讶又委屈,两手一摊:“这话从何说起?”
冯京这些惊讶和委屈都是装出来的,其实真正难堪的是王安石。因为他这句质问太不讲理,根本就站不住。。
半晌,神宗皇帝摇头叹气:“怨言还是有的。不但外头,就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劝朕停止《市易法》,让朕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皇太后是皇帝的母亲,神宗皇帝把这两位贵人抬出来,正是当头一棍,硬生生把王安石打倒在地!
到这时王安石才明白,皇帝心里其实是在支持曾布,反对《市易法》!而《市易法》是变法大局中要紧的一环,这个环节一旦断裂,整个变法都会停顿下来!
王安石对神宗皇帝是用心来效忠的,是拿命来追随的!如果皇帝真要停止变法,那王安石的心就碎了,命也没了……
情急之下,王安石再也顾不得冯京就在一旁,甚至连皇帝的尊严体面也顾不上了,高声道:“太皇太后当然反对《市易法》,因为太皇太后的弟弟曹佾就曾以宫中供奉之名强夺商人的木料,至今没有给钱,谁敢去向他催?皇后的父亲向经也曾经勒索商行,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如今推行‘免行钱’,这些皇亲国戚不能随便敲诈商人了,他们当然要闹。就是这些人在后面唆使太皇太后来劝皇帝停止《市易法》,陛下怎么能听这些人的话?”
王安石所说的倒是真事。
曹太皇太后自己节俭持重,很有德行,可她却有两个不成器的弟弟,其中国舅曹佾尤其凶横霸道,是京师出了名的恶棍,别说夺了商人的木料不给钱,就连杀人害命的事也做过不少!神宗的结发妻子向皇后,其父亲向经是前朝宰相向敏中的孙子,早年为官名声还好,自从女婿当了皇帝,女儿成了皇后,向经的品行大不如前,强买商人木料只是他这些年无数恶行中的一件罢了。
曹佾、向经这些国戚都是皇帝的长辈,就连王安石也治不了他们,但这些人平时的恶行王安石全都清楚得很。
自从神宗皇帝命曾布去查问“市易务”,王安石就已经感觉到皇帝对变法的态度正在改变,这次唐埛闹殿,神宗皇帝竟暗中纵容唐埛的猖狂,灭王安石的气焰,王安石心里虽然委屈,出于对皇帝的忠诚只能忍辱负重。现在神宗皇帝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话学给他听,说出“暂停《市易法》”的话来,王安石又灰心又伤感,一气之下执拗的脾气再也按捺不住,竟当着皇帝说了犯忌讳的话。
其实话刚出口王安石就后悔了。可木已成舟,悔也没用。干脆把牙一咬,反正变法是皇帝的事,皇帝要变,就变,皇帝要是不想变法了,王安石无非卷铺盖滚蛋,倒不受这个苦、这个累、这个窝囊气了!
想到这儿,王安石越发提高了声音:“变法是天下大事,关乎社稷存亡。若不是吕嘉问,谁敢去主持《市易法》?若不是臣拼了性命保全吕嘉问,他这个‘市易务’又能存在多久?几年来臣殚精竭虑,吃苦受罪,不敢有丝毫埋怨,只求变法能够成功。若陛下因为旁人几句闲话就停了《市易法》,臣只能奏请告老还乡。”说到这里眼圈儿都红了,冲神宗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了。
想不到一向干练的宰相今天竟闯出这么大的祸来!参知政事冯京目瞪口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悄悄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