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震这话无心,可苏学士心里有隐痛,听了还是微微一愣。徐大受忙打圆场,笑着说:“当年阮籍登广武城,仰天长叹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耻笑的是刘邦。哪知刘邦这个得天下的庸人竖子身后却有文帝、景旁、武帝,又有汉光武这样的英雄,直到后汉三国还能出一个刘玄德,可见前辈不如后辈,也有意思。”
徐大受这话是当时人普遍的想法,但这想法大错特错。苏轼忙说:“太尊这话只怕不对!刘邦起于草莽,于家国残破之际讨灭强暴,统一江山,治理天下,初得富强。要说天下大一统,并非起自始皇帝,真正开一统局面的倒是这位汉高祖。且刘邦率乌合之众与项羽天下无敌的精锐屡败屡战,最终灭项王于垓下,何等勇毅!进咸阳时和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只说了三句话,从此扫清暴秦恶政,天下百姓有了活路。今天离汉朝已过了一千年了吧?可咱们大宋律法多半还是延续汉朝,而秦法何在?早扔到粪坑里去了。所以说汉高祖刘邦真是一个大大的英雄!阮籍是何人?他敢鄙薄刘邦?绝不可能。”
苏轼说的句句都对,可他这么一说,阮籍那句“使竖子成名”就很难理解了。孟震忙问:“子瞻以为阮籍说的‘竖子’是指项羽?”
苏轼摇摇头:“项羽不如刘邦的地方在于他心胸狭隘,不知天下一统,只认楚国一隅,分封诸侯,自称‘西楚霸王’,胸襟志和与刘邦比差得太远。然而项王拨山举鼎、背水破秦,以精锐数万击天下,应手皆破,汉高祖以数十万众与之相搏,被打得抛妻弃子单骑而逃,单就这份武功,可知项羽也是个英雄。只不过英雄和英雄不一样:刘邦是开国立业救世济民的英雄,项羽是勇冠三军所向无敌的英雄,仔细论起来,则刘邦是大英雄,项羽是大枭雄,然而都是不世出的人杰。这两位,不要说阮籍,就算后世开国君王也不敢轻视他们。”
这一下孟震彻底糊涂了:“那阮籍说的‘竖子’是谁?”
苏轼笑道:“三国中的曹魏称雄一时,所倚仗的不过曹操、曹丕、曹睿三代贤君而已。阮籍生时曹睿已死,司马懿将要谋夺曹氏社稷;东吴孙氏诸王互相残杀,血流成河;西蜀诸葛亮独撑社稷,拼命保着刘禅,只有苟延残喘的本事,没几年诸葛亮亦死。魏、蜀、吴三国气数都尽了,不久三国归晋。可晋朝是什么东西?皇帝不是皇帝,大臣不是大臣,文人不是文人,乌烟瘴气一无可取!司马师、司马昭皆是鼠辈,哪有‘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的气概?由此可知,三国不如雄汉,两晋不如三国,天下从此走上衰落之路,阮籍是曹氏旧臣,心里向着曹魏,可曹魏已不成气候;阮籍打心眼儿里厌恶司马氏,可这些人手握屠刀杀人如麻,阮籍不敢与抗,整天喝酒装疯而已。所以阮籍登广武时,认为他生活的这个时代天下皆‘竖子’之辈,连他自己也不例外,不要说与高祖、项王比,就连曹孟德、刘玄德也比不了,甚而虎踞江东的孙伯符,破敌百万的周公瑾也强过他们百倍。所以阮籍叹得是‘魏晋之辈皆竖子’。”
东坡居士的解释别开生面,然而细品之下又有道理。徐大受、孟震对看一眼,都悄悄叹了口气。
一瞬间,东坡居士和徐太守、孟判官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今天的大宋朝廷是不是也像魏晋一样,成了个“时无英雄,竖子成名”的没落时代?
三国两晋是虎狼天下、狐犬钻营,没落就没落了吧。可大宋王朝是花团锦簇的百年盛世,富足繁华的铁桶江山!这个君臣共治、文治无双的朝廷怎么说没落就没落了呢?
半晌,东坡居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掷在地上,指着面前赭红色的崖壁高声念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东坡居士这千古绝唱,其实豪迈是其表,颓唐是其骨。
“阮籍臧否不挂口”,东坡却是个胸中有言不吐不快的脾气,对他而言,“故国神游,人生如梦”只是顷刻,涉足朝局,埋身粪坑,仍然在所难免,真正的痛苦煎熬,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