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是带罪贬谪的官员,说得是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居住”,其实是让当地官府对他加以监管。可徐大受和苏轼一见面就成了莫逆之交,根本没有“监管”之意,给地让他住在城外,任凭此人出入城池到处行走,苏轼早前也常渡江到武昌城去游玩,赤壁等处去了无数次,从没有人“监管”过。现在苏轼“小舟从此逝”,一声不吭逃走了,黄州官员监管不力,岂不带罪!
想到这里孟震心惊肉跳,忙来找徐大受,见面就说:“太尊,我刚得了消息,苏轼携家人逃离黄州,听说已去江浙等处,又或隐遁于海外荒岛去了。临走留下一阕词,大人看看。”把抄回来的《临江仙》给徐大受看。
见了这词徐大受也是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子瞻到黄州以后没人亏待他,为何逃去?再说老苏去年已经在城外开了荒,盖了房子,咱们不是还送他一头牛嘛。难道家业都不要了?”
孟震忙说:“苏子瞻本是蜀人,在黄州有什么‘家业’?再说开荒种田是个辛苦活儿,这人未必做得了,后来这一年咱们没管他,他也没来访过大人,谁知道又有什么变数!”
孟震这慌张样子把徐大受也闹得有些紧张:“你说怎么办?”
“要不要发文书叫沿江各处寻找?”
徐大受毕竟是个知府,稳得住,略一沉吟就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子瞻的住处就在东门外,咱们去看就知道了。”扔下公务,和孟震换了衣服往雪堂来。
东坡先生的住处离城门不远,走几步就到了。爬上山坡一看,原来的荒地都种上了稻子,三间草房,一个草亭子,虽然寒酸些,与普通农家比也不差,房前屋后满是桑树,热热闹闹得,学士开荒时黄州府官员合送的那头牛正卧在树阴里嚼草,厨房中炊烟袅袅,分明是个快乐农家,哪有“弃家遁去”的样子?
见了此景别说徐知府,就连慌张的孟主簿都放下七分心来。走到雪堂前还没进门,已经听得鼾声隆隆,推门一看,草房里亮堂堂的,东墙“雪山”下有个老农黑脸短衣、露着两只光脚四仰八叉躺在竹榻上睡得正熟。知府和主簿相视而笑。
已到门首,当然要进去。徐太守、孟主簿走进雪堂,见东坡居士睡成这样不忍叫他,立在墙边看雪景山水。正好朝云进来,见知府在此,忙说:“大人怎么来了!”
听到声音苏轼才醒过来,见徐大受来了忙起身相迎。这时候徐大受当然不说是来“查看”的,只说:“我们是来查私酒的。”
大宋朝廷最会敛财,连酒也由朝廷专卖,不准百姓私酿,所以徐知府有这一句玩笑。苏轼不知内情,也笑着说:“想不到被大人查出来了,只得交出赃物。”自家劣酒不忍出手,把周寿昌送的美酒搬出来,三人对饮闲谈。聊了好一会儿,还是孟主簿提出:“房里闷热,何不到江上走走?”三人下了东坡,在江边寻条小船往赤鼻矶划来。
不大功夫,小船已停在黄州赤壁对面。
虽然这里不是古战场,黄州人仍然当它是赤壁。面对赤壁红崖,孟震不禁感慨:“当年周瑜二十四岁已有经略中原之能,麾熊虎之师于赤壁破曹军百万,何等英雄!我今年四十岁了,除了能吃能睡,别的本事一点没有,平时喝几杯黄汤写几首诗,还觉得自己活得不错。唉!贤愚之别相去太远,与公瑾比,我算什么?”
听孟震如此慨叹,苏轼在旁边笑着说:“主簿大人这话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来:早年眉山有两位居士,一住城南,一住城北,都是饱学儒生,看看就要考中进士做官了。有一天两位居士相遇,各抒志向,城南居士说:‘我这辈子只有吃饭睡觉两件事不够!他日得志,必要猛吃一顿!吃饱就睡,睡醒还吃!此我平生之志也。’城北居士冷笑道:‘我的志向与你不同,将来发达了,必要每天吃了又吃,吃个不停,哪有功夫睡觉!’”
苏轼这话逗得徐太守哈哈大笑,指着孟震说:“孟主簿还没到‘城北居士’境界,必须努力!”孟震也止不住笑,指着苏学士说:“你这张嘴呀!难道圣上要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