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轼精神萎靡,话也说得少,只是不停地喝那劣酒。朝云不知他有什么心事,也明白眼下不是问他的时候,只能鼓起气来把自己会的乐曲一支支吹给他听。直到二更已近,风也凉了,朝云所会的曲目也尽了,这才慢慢走回来。哪知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不觉奇怪,耳朵贴在门上细听,隐约听得鼾声阵阵,原来看家的孩子已经睡实了。
苏学士非要江边听曲,风雅倒是风雅,如今有家难回可怎么办?朝云一脸无奈笑看苏轼,苏轼也是毫无办法。好在初秋天气不冷不热,江边的风也颇清凉,又是一轮好月亮,就对朝云说:“这时候把孩子叫起来不好,反正已经三更,在门前稍坐坐天就亮了。”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朝云搬来几块土坯扶苏轼坐下,自己在身边坐了,顺势把头靠在苏轼肩上,静静地抬头看着月亮,忽尔轻声问:“大人今天有心事?”
苏轼轻轻叹了口气:“听说官军在灵州吃了败仗,损折十几万人马……”
原来是这么一件事。
半晌,朝云低声说:“这跟咱们没关系。”
苏轼又叹息一声:“还是有关系的……”
朝云抬起身来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仍然靠在苏轼肩上:“都怪那个王安石把法变坏了,大人不是劝过皇帝吗?不听!怪谁呢?”
今天的苏轼已经不是当年朝堂上那个糊涂大臣,这十多年大宋朝廷上演的这场大戏,他多少看懂了些:“都说‘王安石变法’,我看不是这么回事。皇上一心要专权,想敛民财而富国力。可专权引来的是党争倾轧,敛财弄了个官逼民反,大宋立国以来,局势从没像现在这样坏过。圣上再不醒悟,十几年后不堪设想……”
苏轼说的这些话朝云听不懂,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心情,也不想听这些,半天才应了声:“好坏都跟咱们无关,咱们只过自己的日子。”
朝云这话听起来小家子气,其实是个道理,而且是个大道理。苏轼点头应道:“当年孔子周游列国,也曾遇到隐士,劝他抛弃一切入山做个农夫,又有一个楚狂接舆唱了一首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你刚才说的话和楚狂接舆一样。”说着,自己嘴里又低声念叨一遍,“‘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东坡居士傻话连篇,朝云似听非听,到这时已经不想听了,身子往下拱了拱,头从苏轼肩上移到胸前,轻轻说道:“往者不可谏,来者也未必可追……皇上的心就像漏了底的水缸,挑一百万桶水也灌不满它,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大人何必多想。”
是啊,皇帝的心是没底的桶,多少权力多少金钱也填不满这无底深渊。有这样一个黑洞在这里,不管是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变法”永远不会成功。面对皇帝的私心,王安石那样的盖世英才尚且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东坡居士只是闲散之人,又能怎样?
沉默半晌,苏轼低声念道: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毂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东坡居士这支新词写得太好,邻居古耕道第一个得了这首词,立刻传抄给朋友们。结果只几天功夫,长江两岸黄州、武昌各处文人学士都在诵念这阕新词,酒肆中的歌伎们也纷纷传唱起来。却有一个官员,在瓦肆里听了这支新词,大惊失色,飞奔而去。这个人就是黄州通判孟震。
自从苏轼到东坡种地,欢场上再无此人踪影,孟判官也大半年未见过苏学士的面了。平时忙,想不到这些,现在忽然见了苏轼的词,其中满是“退”意,尤其“小舟从此逝”一句可疑。孟震急忙向人打听,知道是新出的“苏词”,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东坡居士已乘小槎离黄州,遁入江海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