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岂是凡品?一首诵罢,杨道士和潘丙齐声喝彩。哪知苏学士意犹未尽,立刻又念一首:
“雪里开花却是迟,何如独占上春时。
也知造物含深意,故与施朱发妙姿。
细雨裛残千颗泪,轻寒瘦损一分肌。
不应便杂妖桃杏,数点微酸已著枝。”
这一首比刚才那个越发精彩,简直是咏梅诗中的绝品。杨道士连连鼓掌:“贫道是蜀中人,平时不觉得怎样,今天遇上苏学士才知道蜀地出奇人!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蜀中天府地,尽出这种老实人,上了人家圈套还在这里夸赞。苏学士也不客气,顿时就有了第三首:
“幽人自恨探春迟,不见檀心未吐时。
丹鼎夺胎那是宝,玉人頩颊更多姿。
抱丛暗蕊初含子,落盏秾香已透肌。
乞与徐熙画新样,竹间璀璨出斜枝。”
念罢,就问潘丙和杨道士:“我已有了三首,两位也和三首吧?”
潘丙忙摆手:“夫子何等境界!我那些歪诗拿不出手,认罚认罚!”杨道士写诗的本事还不如潘丙,就跟着他说:“贫道也罚酒吧。”
雪堂内外几个人,就等道士这句话!
听了这话,朝云立刻从外头进来,把一壶热酒、两只陶碗摆在杨道士和潘丙面前。苏轼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大碗酒。潘丙知道这酒的拙劣可恶,并不急着入口,杨道士哪知道碗里是什么?端起来就喝!只一口,顿觉酸苦难忍,实在咽不下去,好在还算敏捷,急忙扭身,“噗”地一声全吐在地上,却已呛了喉咙,两眼流泪,咳嗽不止,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指着碗问苏学士:“这是什么!”
苏轼忙说:“这是我自己酿的酒,道长觉得如何?”
杨道士尝尽上等佳酿,如今撞上苏家的劣酒,满嘴酸涩,舌头都麻了:“这酒吃不得!”
听了这话潘丙知道机会来了,忙在旁笑着说:“道长是酿酒的高手,指点一二如何?”
到这时杨道士才明白,原来这两个家伙是合着伙来骗他酿酒的秘方!哪肯轻易掏出,指着酒叹道:“如此拙劣之物实在无可救药,贫道‘指点’不来。”
见杨道士想混过去,苏轼忙说:“刚才与道长约定,我写一首诗,你喝一碗酒,如今我写了三首诗,道长也得喝三碗酒。这才一碗,还有两碗要喝。”拿起酒壶满满倒了一碗送到杨道士面前。
面对如此劣酒杨道士已经丧胆,听说还要连喝两碗,顿时魂飞魄散:“这酒无论如何不能再喝了!”
一听这话苏学士顿时变了脸:“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道长有言在先,岂能食言?”潘丙也在边上帮腔:“道长刚才确实说了,老苏写一首诗,你喝一碗酒,如今一碗尚未喝尽,还有两碗也要喝。”
眼看没路可走,杨道士愁眉苦脸端起碗来,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勉强喝了口酒,咬牙皱眉吞落肚里,再喝一口,想不到这次却忍不住,咽不下,又吐在地上,只得跟苏学士商量:“实在不行,夫子不要难为我了。”
见杨道士推三阻四,苏轼忙说:“酒令如山,岂可相违?”拿过纸笔就在桌上写了一支“判词”:“道士某,面欺主人,旁及邻生。侧左元放之盏,已自厚颜;倾西王母之杯,宜从薄罚。可罚一大青醆!”
左元放,是三国时著名的神仙左慈。相传曹操听说左慈的神通,把他叫到府上要害死他,左慈变出种种法术戏弄曹操,最后请求与曹操共饮一盏。取过碗来用发簪一画,一碗酒从中分为两半,自己饮了一半,另一半奉与曹操,曹操生性多疑,见此怪事哪里敢喝?左慈自己把这半盏酒喝了,把碗往空中一抛,那碗在房梁底下忽忽打转,引得众人去看,半天才落,回头再看,左慈已经无影无踪。至于西王母的瑶池仙酒,自然不必说了。
苏学士以左慈、西王母的仙家美酒和自家劣酒相比,倒真有些“厚颜”的味道。然而“可罚一大青醆”这话着实吓人。杨道士知道今天这事混不过去,只得长叹一声:“恨贫道没有左慈的本事,不然早已借酒遁去——既然如此,我把酿酒的方子告诉学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