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连连摇头:“泉水再好也不如雨水。真正讲究的人家,每到下雨的时候以金银瓶在院中盛接雨水,养上几个月,甘甜润滑,滋味无法形容。不但泼茶最佳,用当年新收雨水煎药也最有效。若长年喝这雨水,可以轻身增寿,百岁之龄可期。”
东坡居士说得话朝云大半相信,只是混成这般地步,“金银瓶”三个字无从谈起,就问:“用瓦缸接雨水也可以吗?”
苏轼煞有介事地想了想:“也能用,差一些……”把干儿从胸前挪到膝头,顺便把他含在嘴里的手指抽出来,“泉水不如雨水,好在随时可取。《易经》有一个‘乾卦’,辞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田者,地之表也,出阴化阳,乃现生机,此是泉水之益处。泉水要讲源头,天下唯有谷帘、惠山、虎跑、陆羽、大明、招隐、白乳、洪崖、淮水、龙池十泉最美,杭州城里以惠山泉最好,次之就是虎跑泉,也可以用。”
苏学士说起《易经》来朝云就不懂了,嘴里“嗯嗯”答应,一边忙着吹火。苏轼抱着孩子自说自话:“泉水应‘乾卦’,井水则应‘坤卦’,辞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坤卦六二、六五变阳爻则为坎卦之象,坎即为水。万物之生莫不由水,所谓‘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无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井水中又以‘井花水’最妙。”
苏轼说了一大堆,朝云一句也没听懂,只有“井花水”三个字能摸到些头绪,忙问:“‘井花水’是什么?”
“早晨太阳初升时从井里提的第一桶水就是‘井花水’。”
给苏学士一解释,所谓“井花水”显然又是个没意思的穷讲究。
然而苏学士真有孔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态度,今天一定要在厨房里讲究到底:“用什么水是一回事,如何煎制又是一回事。煎水时先将清水置于石釜内,下面架起上等细炭,用缓火炙,见水中起‘蟹眼’便改急火煎,待‘蟹眼’变为‘鱼眼’,水声嗖嗖,称为一沸,便可取出煎茶,若此时不及时取水,片刻功夫,釜底银珠泛如涌泉,已是二沸,就有些过,再不取水,顷刻腾波鼓浪,此为三沸,则汤已老,煎茶就没有香气了。”
“什么是蟹眼、鱼眼?”
苏轼抬起手来比划着:“‘蟹眼’就是泉水刚沸,水珠儿大小似绿豆,从下往上冒起;‘鱼眼’大过蟹眼,四面冒起,此时水声咕咕,就可用了。”
听东坡居士讲得形象,朝云停了手,自己凝神想了想,点一下头,又吹了几下火,往灶膛里看看,火已生起来了,嘴里问:“还有呢?”
“煎水的炭也有讲究,专有一种‘金炭’煎出的汤水最好,但此炭实不易得,通常只以上等果木炭先炙后煮,所得之汤称‘一面汤’,算是很好的。若用枯木朽枝煎汤,品质差些,称为‘宵人汤’,若用新采枝条煎汤的,所出之物称为‘贼汤’,就不能喝了。”
朝云这里正把几块半干不湿的木柴塞进炉灶里,被倒出的烟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扭过脸去避烟一边说:“枯枝朽柴到哪去找呀?我看咱们也只能喝这‘贼汤’了。”
苏轼连连摇头:“非也非也,‘贼汤’还不算劣,最糟的是用大段木柴煎汤,黑烟漫卷气味熏人,煮出来的汤唤作‘大魔汤’,以此煎茶,立时就把茶叶毁了。”
朝云这里正被柴烟子呛得眼里流泪,忽然听了这话,才明白原来苏学士说了一车话,绕了个天大的弯子,竟是在拿自己取笑儿,不由得扔下吹火筒,回过身来,左手叉在腰间,似笑非笑似瞋非瞋地瞪着苏学士。
女人的姿色最美就在一个喜,一个瞋。现在朝云身如拂柳,眼似青杏,半笑半怨,虽是荆钗布裙,依然秀色可餐,真是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