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是如此,别处也一样。既来之则安之,一动不如一静。
见东坡居士低头无言,参寥只当他听懂了。对三人说:“贫僧在此难以久居,今晚就回杭州了,这一餐算是饯行。我也没什么东西留下,胡乱念首诗吧。”随即朗声诵道:
“铃阁追随十月强,葵心菊脑厌甘凉。
身行异地老多病,路忆故山秋易荒。
西去想难陪蜀芋,南来应得共吴姜。
白云出处原无定,只恐从风入帝乡。”
诗僧参寥江南第一,随口吟咏都是佳句。
有了参寥和尚讲的几个故事,这首诗的意思东坡居士也懂了。即席和他一首:
“遣化何时取众香,法筵斋钵久凄凉。
寒疏病甲谁能采,落叶空畦半已荒。
老楮忽生黄耳菌,故人兼致白芽姜。
萧然放箸东南去,又入春山笋蕨乡。”
沙湖一游尽兴而归,至于是否买田,东坡居士现在也不怎么在乎了。三个俗人、一个和尚一起回雪堂去。正说笑着,忽然几个雨星儿落在脸上,一抬头,才看见天空中乌云四合,雨势已成。潘丙忙说:“我看这雨不小,离镇上不远了,咱们快走几步,到镇上避雨。”
若在平时,避雨是常理,可刚才参寥和尚讲了个“不畏雨”的好笑话,现在这几个人竟要避雨,岂不俗了?苏轼左手扯着潘丙,右手拉着参寥:“今天这雨咱们谁也别躲,无论大小都要认真淋它一场。”
听东坡居士说疯话,潘丙连连摇头:“你要淋雨只管淋,别拉着我。”
古耕道为人豪爽爱热闹,高声笑道:“既然东坡有意,我愿舍命相陪!”
见古耕道赞成自己,苏轼更乐呵了,指着潘丙说:“真是俗物!”又问参寥:“大和尚怎么说?”
参寥笑道:“陪你就是了。”
也就说话的功夫,雨已经越下越紧了。四人浑身淋透,满脸是水,苏轼还觉得是个“境界”,另外三人的豪气早不如前。又往前挣扎了一阵子,隐约看到路边闪出一座房舍,门前挑着个酒幌子,潘丙叫了声:“有人家了!”撇开三人往前飞跑。古耕道见了酒旗,顿时也把刚才的约定忘了,跟在潘丙后头狂奔而去。苏轼忙叫他:“你刚说‘舍命相陪’,怎么跑了!”
古耕道应道:“命舍得,衣服鞋袜舍不得!”头也不回跑得飞快。
古耕道和潘丙都跑了,只剩一个参寥和尚,开始还和苏轼并肩慢行,哪知才走百十步,忽然刮过一阵怪风,冷气森森,紧接着“哗啦”一声响,好像半空中倾倒了一只水瓮,大雨扯地连天降了下来,顿时连道路都看不清了。参寥浑身僧袍尽湿,雨水顺着光头往下“哗哗”直流,也撑不住,两手抱头冲着远处的酒旗飞跑起来。
潘丙、古耕道逃之夭夭也就罢了,现在参寥也不守信用扔下朋友先跑,苏轼指着他的背影叫道:“你这个无信无义的和尚!前头一样是那么大的雨,跑什么?过来陪我淋雨!”
参寥脚下不停,嘴里嚷道:“你是你,我是我,贫僧能度人,却不管人!”眨眼功夫已经追上潘、古二位,跑得老远了。
——你是你,我是我,能度人,不管人。参寥和尚背信弃义之时,狼奔豕突之际,仍能说出这深奥禅理,可见是个高僧……
此时暴雨倾盆,道路迷失,连朋友们的背影也看不见,左右看去,雨幕如帘,天地混沌,人在此际,真如灵魂困于躯壳,看不能见,听不能闻,思不成思,行无可行,虽有狂奔而去的心思,却迈不开双腿走不得路。回想自己这一辈子,寒窗苦读,应进士考,住怀远驿,熬凤翔差,判杭州,知密州,治徐州,锁囚笼,困黄州,时时在雨中,处处寒彻骨,究竟为的是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抬眼望去,前头果然也是“这么大的雨”,一时竟灰了心,在雨中站住脚,再也走不动了。
然而天下人终究是有路走的。
德香大和尚说:“苦中有一点乐,衔而游之,可见活水。”
海月大和尚说:“人要有个根本。”
佛印大和尚说:“观音菩萨向谁祷告?自然是观音菩萨。”
参寥大和尚也说:“你是你,我是我,能度人,不管人……”